混沌的意识缓慢复苏,坠落的失重感还残留在灵魂深处,大战落幕、光矢穿体、坠入黑暗的碎片画面隐约浮现,却转瞬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偏执癫狂、几乎要撕裂理智的笑声,突兀地炸响在脑海深处,刺耳又鲜活。
是「欢愉」阿哈。
那毫无章法、肆意妄为的大笑,仿佛还震荡在耳畔:
“啊哈哈……好朋友,这可是阿哈送给你的「第一个礼物」……可要好好珍惜哦!啊哈哈哈哈……”
“呃啊……”
尖锐的笑声狠狠刺穿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与头痛。
良久,安才压下脑海中聒噪的余音,缓缓平复了紊乱的气息。
罢了,回想那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漠然地想着,缓缓垂下眼睫,再次合上了双眸。
作为早已习惯了黑暗的旅人而言,这样毫无来由的光明,反而让他有些浑身紧绷,无所适从。
虽然没有记忆,但他能感觉得到,自己就该属于黑暗。
不知在麦浪间静躺了多久,绵长安稳的风声里,一道清亮稚嫩的童声骤然穿透层层麦浪,轻轻划破了这片静谧。
“昔涟,快过来!这里躺着一个人……而且还穿着奇怪的衣服……”
脚步声窸窸窣窣由远及近,轻柔的微风带着孩童奔跑的气息拂来。
下一瞬,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轻轻覆上了他的胸口,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温度。
指尖轻探片刻,那稚嫩的声音瞬间染上满满的慌乱与惊恐,音调都微微发颤:
“啊!他、他没有心跳!完了……昔涟,他是不是已经……”
孩童未经世事的直白惊恐,清脆又刺耳。
安微微蹙眉,心底掠过一丝无奈,再度睁开双眼。
视线聚焦,正好对上一双干净纯粹的湛蓝色眼眸。
雪白的短发,圆圆,的脸蛋透着孩童独有的青涩朝气,一双蓝眸干净纯粹,正盛满惊慌失措,直直盯着地上躺着的自己。
“我还没死呢,小家伙……”
安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冷淡又平静,轻轻打散了少年的恐慌。
他没有心跳,是因为他本就没有心脏。
模糊零碎的记忆夹缝里,还残留着一段荒唐又深刻的过往。
很久以前,他曾被兴致盎然的「欢愉」星神阿哈拉着,一同去猎杀了一只〖长有巨口的野兽〗。
那场混乱凶险的混战里,他胸腔里那颗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心脏,不慎在乱战中遗失。
不过好在,他本就是格拉默人造人。
本就不靠常规血肉脏器维系存续,只要有足够契合的平替,便能一如既往地活下去。
说起来,素来随性戏谑的阿哈,那一次竟难得有了几分良心,还真嬉笑着帮他寻来了一枚“平替”……
一人一童,就这样在金色麦浪里静静对视,大眼瞪小眼。
安浅淡的绿眸平静无波,疏离又淡漠;少年澄澈的蓝眸写满好奇与后怕,眨巴眨巴,惊魂未定。
几秒的死寂过后。
白厄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浑身一僵,跟被踩中尾巴的小猫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拔高声音惊呼:
“哇!鬼、鬼啊!”
安:“……”
这小家伙的反应弧,未免也太长了些。
可白厄刚慌慌张张跳起身,后脑勺便结结实实撞上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小拳头。
“哎呦!”
少年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委屈又茫然地回头。
粉色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少女站在身后,小小的拳头微微揉着,眉眼温柔,语气却带着一丝无奈的嗔怪:
“都说多少次了,白厄,不许这么没礼貌。”
“不是的!昔涟!是真的!”
白厄急得满脸通红,连忙摆手解释,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
“我刚刚探过了,他胸口一点动静都没有……正常人怎么会没有心跳啊……”
他急冲冲的辩解还没说完,就对上了少女轻轻扫来的一眼。
简简单单一个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静,瞬间让聒噪的小家伙捂住嘴巴,乖乖噤声,只敢眨巴着眼睛偷偷打量。
少女看着也就比白厄大了些许,眉眼柔软,气质温婉,可举手投足间的沉稳,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温柔又可靠,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
随即,昔涟收敛了眼底的无奈,微微俯身,朝地上的安露出一抹笑意。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嗓音温柔,生怕惊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邂逅:
“你好呀。你可以叫我……昔涟,他是白厄,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麦浪风声温柔,拂动她肩头的粉色发丝,轻轻摇曳。
少女微微歪着头,眼底盛着整片晴空的温柔,那双粉蓝色的眼眸干净剔透,澄澈得能映出安的倒影,纯粹得不染一丝阴霾。
可细细望去,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缕极淡悲悯与通透。
那不像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眼神。
安静静望着她,久久没有出声。
他撑着温暖的地面,缓缓坐起身。
周遭金黄的麦穗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刺眼的阳光落满肩头,让他下意识低头,避开了这份对他而言过于炽热的天光,也避开了少女澄澈的视线。
沉寂许久,他才从喉咙里吐出一个清浅淡漠的字。
“……安。”
声音淡漠得毫无起伏,像是对所有事物都不放在心上一样。
哦不对,他连心都没有……
“安?”
一旁蹲得直直的白厄,早已克服了最初的恐惧,满心都是止不住的好奇,圆圆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好奇怪的名字。而且你的眼睛是绿色的…衣服也和我们不一样,怪怪的……”
“你是从树庭来的吗?我听说树庭的人都喜欢把自己裹得很严实……”
“白厄。”
昔涟轻声唤了一句,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淡淡的提醒。
小白厄立刻熟练地捂住嘴巴,不敢再多嘴,只是亮晶晶的眼神依旧黏在安的身上,满是好奇。
昔涟缓缓蹲下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又足以传递全部的善意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