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他正好五十一岁。
上任以来，他确确实实推动了汇丰全方位的突破，其中最关键的转向，是他主动向华人资本敞开大门。
在他眼里，最硬的道理只有两个字，利益。
无论是华商资本，还是英资背景，只要能为汇丰创造丰厚收益，就都是值得携手的伙伴。
从实际效应看，沈弼无形中助推了华人财团的快速成长：1979年，他把汇丰持有的全部英资和记企业普通股，以两千万港纸悉数转让给长江实业；
1980年，又调拨二十亿港纸资金，全力支持包船王赢得九龙仓控股权，并陆续推动李超人、邓连如等华人商界翘楚进入汇丰董事局。
去年刚履新董事长之职，沈弼便已主动接触多位华人企业家。
因此，面对苏阳递来的橄榄枝，他并未婉拒。
除了共赏赛马，几人还围坐小酌，闲话家常。这位西方长者中文流利，谈吐自然。
众人落座后，苏阳取出一册纯金打造的典籍，含笑递上：“沈先生，一点薄礼，聊表敬意。”
“黄金？”
沈弼眼睑微颤，单看苏阳这般郑重其事的神态，便知此物绝非寻常，显然下了大本钱。
他略作推让：“苏先生，如此厚礼，我实难承受。”
“沈叔叔！”苏俊毅莞尔一笑，改用英文开口，“我们华夏有句古训：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家父所赠，并非黄金本身，而是一份精神期许与自省鞭策。”
他特地译成英文，唯恐这位西方长者不解其中深意。
“哦？”沈弼略显讶异地望向苏俊毅，“那这期许是？”
“多读书。”
苏俊毅笑意温和：“此书名为《论语》，想来沈先生并不陌生。若蒙垂青，我们也衷心盼您常翻阅这部经典！”
全本《论语》共二十篇、四百九十二章，约一万六千字。
因筹备时间紧迫，要将全文镌刻于金册之上实难做到，最终只收录了首篇《学而》。
但仅此一篇，已足见分量。
沈弼顿时来了兴趣，伸手接过时，竟觉沉甸甸的。
他随手翻开几页，瞳孔骤然一缩，书页间赫然夹着一张支票。目光扫过纸面那一串数字，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
整整一个亿！
瑞士银行签发。
刹那间，他仿佛被重锤击中，一阵晕眩袭来。双手微颤着合上书页，竭力压住心潮，笑着点头：“这份心意，实在厚重，我很喜欢！”
他去年才正式执掌汇丰银行。
说实在话，登门拜访的华商不少，送礼的更是络绎不绝，可多数在他眼里不过浮光掠影，根本够不上资格为他呈礼。
而真正手握重器的大人物，出手却也从未如此果决豪迈。
他与包船王相交多年，情谊笃厚；
就连李超人送的礼，顶多也就千万级。
谁料苏阳一出手，便是惊人的一个亿！
这个朋友，非深交不可。
当下，沈弼语气一转，直奔主题：“阿阳，你是需要融资？”
话音未落，苏阳已挺直腰背，干脆应道：“是的，沈总。眼下项目运转急需大比资金，希望能从汇丰获得贷款支持。”
“多少？”沈弼追问。
“十五亿！”苏阳脱口而出，“十五亿！”
向银行借钱，自然不能信口开河。以苏阳为例，送一个亿尚在合理区间；若张口就要三十亿，未免失当，毕竟自身资产摆在那里？
万一卷款走人，后果不堪设想。
真出了纰漏，沈弼的位子都未必保得住，那一亿也未必能真正落袋。
所以，贷款额度必须务实。
十五亿，大致匹配苏阳当前的净资产估值。
当年李超人能低价拿下和记洋行，正因此前在九龙仓一役中大胜，让沈弼亲眼见识到其超强的整合能力与盈利潜力，也确信他能把和记黄埔盘活、拉升股价，最终令汇丰获益。
至于为何爽快批出二十亿给包船王，一则出于多年信任，二则包船王当时身家早已突破百亿，别说二十亿，就算五十亿，风险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十五亿，不行。十个亿，我可以批。”沈弼斩钉截铁。
“好，那就十个亿！”苏阳立刻应承，毫不拖泥带水。
沈弼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利率我会给你安排优惠档，期限定为五年。”
“好！”苏阳迅速点头，“多谢沈先生！”
“不必客气，彼此成就而已。”沈弼笑着与苏阳握手，随后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这本书，我很喜欢。”
一旁的苏俊毅也笑着接话：“《论语》不止这一篇。您手中这本，只是开篇《学而》。整部典籍共二十篇、四百九十二章，此外还有《诗》《书》《礼》《乐》《易》《春秋》等六经。若沈叔叔有兴趣，我们会陆续奉上全套！”
“我很期待。”沈弼心领神会。
自此之后，双方往来，必将日渐紧密。
……
花了一点时间，双方就把与汇丰银行合作的关键条款一一敲定。
核心无非是贷款金额、利率、还款期限等几项。
沈弼在此类事务上素来言出必践，收了钱，必定兑现。
在苏俊毅协助下，苏阳也开始悄然加快动作，迅速增持九龙仓股份。
他原本打算是自筹一亿资金直接收购，或向汇丰借三亿，分步吃进，或许还能争得一线机会。
如今手握十亿，底气与把握自然大幅跃升。
当然，这只是苏阳单方面的乐观判断。
苏俊毅心里清楚：单靠这十亿就想彻底吞下九龙仓，几乎毫无可能。
包船王为拿下九龙仓，前后筹措资金逾四十亿元。
尤其到了最后摊牌阶段，他干脆从汇丰银行一口气借出二十亿。
相较之下，苏家手头这十亿，实在难成气候。
前期悄悄建仓还能操作，可一到真刀真枪对决时，资金实力根本扛不住。
更棘手的是，半路杀出个李超人，横插一脚。
九龙仓股价注定要疯涨。眼下看似还能出手，可一旦冲上每股一百元，谁也接不动了。
能稳稳吃下两成股份，已是天花板。
到时候转手卖给包船王，少说也能落袋三至五亿。之后便可照着李超人的路子走，集中火力，一举吃下和记黄埔。
至于李超人能不能成势，那是他的事。
眼下苏家最要紧的，是亮出真本事，让市场看到自家赚钱的能力。
……
阳光集团，苏阳办公室
“老板，截至此刻，我们已握有九龙仓六百万股！”唐柠语速利落，“还要不要继续加仓？”
“现在市价多少？”苏阳问。
“十三块二一股！”唐柠脱口而出，“今天大概率还会往上走！”
苏阳眉心微拢，脱口而出：“昨天才十一块八，怎么蹿得这么猛？”
“爸！”一旁的苏俊毅开口，“我们刚扫进五百万股，市场又不瞎，有点反应太正常了。要是纹丝不动，那才怪。”
苏阳仍有些犹豫：“就怕资金跟不上，我看先缓一缓，等行情稳一点再动。”
“爸！”苏俊毅笑了笑，语气笃定，“不能停，必须接着买。我现在真正挂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苏阳略一怔。
苏俊毅神情沉静：“九龙仓股价和它实际分量严重错配。这点，您看得见，我也看得见。但咱们没法断定，还有没有别人也盯上了这个漏洞。”
苏阳顿时醒悟，眉头一紧：“你是说，可能已有其他资本悄悄进场？正借着我们这波动作，顺势吸筹、推高股价？”
“极有可能。”苏俊毅点头，“所以更不能停。越这时候，越得抢在别人前头把筹码拿稳。”
“那……”苏阳迟疑，“不是变相追高了吗？成本抬上去了，不亏？”
“爸，完全不必顾虑。”苏俊毅轻松一笑，“不管结果如何，这笔买卖都稳赚不赔。就算拿不下控股权，把手里的股票全抛出去，照样能赚一笔。更何况，我敢断定，肯定会有更大的买家愿意接手九龙仓。”
“总之，我们攥在手里的股份越多，主动权就越足。”他转向唐柠，“唐助理，盯紧盘面。明天若股价还在涨，立刻准备大举买入。”
唐柠略一怔，下意识望向苏阳。
苏阳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听阿成的，全力扫货。”
五百万股！
这不是小打小闹。
苏家所持九龙仓股份已达百分之九，逼近一成。
如此大额持股，竟没引发剧烈震荡，足见此次操盘极为克制、隐蔽。
可即便这样，股价还是悄然起了波澜，虽只微微上扬，却清晰可辨。
苏俊毅最忌惮的局面，就是李超人入场搅局。
毫无疑问，只要他一露面，九龙仓股价立刻会被掀翻天。
真到那一刻，必须当机立断，火速补仓，一鼓作气吃进更多。
半点都不能拖。
和父亲不同，苏俊毅握有先手信息。
他心里清楚得很：仅靠家里这十亿，想吃下九龙仓，纯属妄想。
除非手上有五十亿真金白银。
等到第二次石油危机爆发后，事情反而简单，做多原油期货、加杠杆运作，家族资产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都不算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