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夜是被额头上冰贴的凉意冻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眼,天花板的轮廓在视线里晃了两下才稳定下来,身下的床单是家里那套,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儿——不对,是退烧贴的薄荷味。窗外有光,但隔着窗帘看不清是早上还是下午,时间感完全乱了。
姐姐!你醒了!
日菜的声音从右侧炸过来,纱夜偏头,看见妹妹跪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拧干的热毛巾,眼眶微红但笑得很灿烂,日菜另一只手正把冰贴往纱夜额头上按了按,力道不算轻。
轻点……纱夜嗓子发哑,有气无力地抗议。
才不要,谁让你烧到三十九度二的!
三十九度二……哎……纱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三十九度二!昨晚送你回来的时候都快四十了,朝斗说再晚半小时就得进急诊!日菜说得又急又快,好像恨不得把一整晚的担心全倒出来。
纱夜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裹在被窝里,额头冰凉但浑身滚烫,四肢像灌了铅。她努力撑起上半身,日菜赶紧把枕头帮她垫高,动作又轻又小心,跟刚才按冰贴的暴力判若两人。
卧室门开着,客厅里的人声传进来。友希那第一个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莉莎紧随其后,磷子小心翼翼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摆着粥和几碟小菜,亚子蹦蹦跳跳地跟在最后面。
朝斗站在门框边,没进来,靠着门安静地看。
纱夜,先喝点水。友希那在床沿坐下,把杯子递过去。
纱夜双手发软,接杯子的时候手指都在抖。莉莎眼疾手快,从旁边扶了一把,顺势把杯子送到纱夜嘴边。
我自己来……
你现在哪只手有劲儿自己来?喝。莉莎语气温柔但不容商量。
纱夜乖乖喝了两口,温水滑下去的时候喉咙火辣辣地疼,但至少嗓子的哑劲儿缓了一点。磷子把粥端过来,小声说先吃几口垫垫,纱夜摇了摇头——胃里翻涌着,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不吃东西烧退不了的呀,纱夜。莉莎说。
……晚点再说。纱夜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在友希那身上。
……bangdream比赛的票数,今天更新了吗?
友希那和莉莎对视一眼,亚子想说什么,被莉莎轻轻拍了拍肩膀,示意她别急。
纱夜看在眼里,心里一沉。
今天our path的演出排期呢?
纱夜——友希那开口。
因为我的关系,Roselia的演出要耽误了。纱夜低声说,声音闷在枕头的包围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好不容易到第一名,现在正是巩固地位的关键期,我这时候倒下……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谁都听得明白,our path的演出排期是定死的,吉他手发高烧没法上场,只能整体取消,而且这还会坏一些路人缘。
身体要紧啦纱夜姐!亚子脱口而出,声音比纱夜还急,排名什么的以后再追就好了!
亚子说得对。友希那语气平稳,但很坚定,bangdream比赛对Roselia来说,从来就不是全部。
可是……
纱夜,莉莎接过来,武道馆只是一个小里程碑,你忘了吗?Roselia的目标从来都不止步于武道馆。
没错。磷子也小声说,武道馆只是……路上一块路牌。
路牌而已,走过去就是了。亚子也跟着说。
纱夜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但眉心还拧着。她不是不信任队友的话,但那个好不容易追到现在的焦灼感不是别人说两句就能消下去的。
朝斗这时候从门框边走进来,在屋子中间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但开口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Roselia不需要靠bangdream比赛来证明什么。
纱夜抬头看他。
以你们现在的票数和粉丝增长速率,就算降一降演出频率,也绝不会被后面的队伍超过。朝斗顿了顿,这次登上武道馆,是走向大舞台的开始,不是一个终点。
大舞台?亚子眼睛一亮。
朝斗看了亚子一眼,继续说:要知道,你们也需要进行一个思维的转变,Roselia未来的粉丝体量会持续膨胀,到了那个规模,任何livehouse都承载不下。
承载不下是什么意思……磷子小声问,感觉这个说法有点吓人。
意思是,朝斗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们将来演出的场地,是体育场,是大剧院——是几万人、几万人坐在台下听你们唱的地方。
亚子地一声欢呼出来,差点蹦到天花板上。
体育——场——!她兴奋得声音都劈了,Roselia要开体育场巡演了!
等、等一下,朝斗你说的太远了吧……磷子脸都白了,几千人的场子我都紧张,几万人我肯定会晕过去的。
莉莎笑着拍了拍磷子的背:到时候你会习惯的。
习惯晕过去嘛!
你不会晕的,友希那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到时候你会演奏出更棒的键盘,跟现在一样的熟练。
磷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红了脸,低下头小声嗯了一声。
友希那没有欢呼,也没有紧张。她安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朝斗。
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开不认真的玩笑。朝斗说。
友希那缓缓点了点头。她看向莉莎,莉莎也点了点头。四个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就够。
不过,磷子小声补了一句,即使到了那一天……Roselia也会回our path演出的吧?
当然。友希那回答得很干脆。
Roselia任何时候都会回our path。磷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微微发抖,但语气很坚定,our path能承载Roselia——至少在精神上。
莉莎在旁边用力点了点头:我同意,不管未来舞台多大,our path永远是Roselia的起点,这一点不会变。
亚子也用力点头:our path就是Roselia的家嘛!
“看来,为了不让你们亏损,我得把our path扩建成体育场了。”朝斗笑着说道。
纱夜安静地听完这一段,额头上冰贴滑下来一点,日菜伸手帮她重新贴好,纱夜看着面前这些队友,看着她们各自用各自的方式说着同一件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朝斗走到床边,蹲下来,和纱夜平视。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纱夜的脸颊。
以我的医术判断,你不出两天就能好。他笑了一下,两天不影响排名,安心养病。
纱夜被戳的地方微微发热——分不清是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她瞪了朝斗一眼,但没什么力气,瞪出来的效果约等于水汪汪地瞥了一眼。
……你就不能正常安慰人吗。
我这就是正常安慰。朝斗站起来,医生的话要听。
日菜在旁边捂嘴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纱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为什么我突然就病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聊了一阵子之后,纱夜的精神稍微好了一点,靠在床头勉强能坐住。日菜坐在床尾抱着纱夜的腿当靠垫,亚子和磷子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莉莎坐在床沿,友希那站在窗边——卧室有点挤,但谁也没想出去。
对了,朝斗从随身的包里抽出平板,在手里转了一圈,趁人齐,给你们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亚子凑过去,好奇心比猫还重。
朝斗打开平板,翻到一个文件,屏幕朝向大家。
新的企划。
企划?友希那走过来。
名字……也叫bangdream。朝斗说。
亚子和磷子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莉莎微微蹙眉,日菜好奇地伸长脖子,连纱夜都从枕头里抬起头来。
bangdream是整个赛事和品牌的名字,朝斗纠正,我说的这个新企划,也叫bangdream——但不是赛事。
他划了一下屏幕,露出一个概念图的框架。线条和文字挤在一起,看起来还只是草稿阶段,但结构已经很清晰——角色设计、世界观、音乐发行、联动计划,几个板块一目了然。
是动漫企划。
动漫?磷子愣住。
2.5次元企划。朝斗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满屋子安静了两秒。
2.5次元是什么……亚子只听过二次元……亚子问,声音里全是茫然。
朝斗合上平板捏在手里,像老师拿教鞭一样比划起来。
二次元是消费未来——动画、漫画、游戏,信息传播速度和粉丝黏着性远高于三次元。他说,一个动画观众看到喜欢的角色,会去搜真人演出的视频,搜到之后就会成为三次元的粉丝,反过来,三次元的粉丝看到动画,会对乐队产生更深的情感连接,这就是闭环。
等等等等,莉莎打断,你是说,把乐队做成动画?像……像那种偶像番一样?
形式类似,但内核不同。朝斗竖起一根手指,偶像番是虚构角色唱虚构歌,2.5次元企划是虚构角色唱真人的歌、讲真人的故事改编——动画加音乐,二次元与三次元联动,乐队的故事做成动画,音乐同步发行,角色和真人形成呼应。
呼应?磷子没听懂。
就是动画里的角色演出,观众知道背后有真人在唱。朝斗说,看动画的时候听到的歌声是友希那的,看到角色在台上弹吉他的时候知道那是纱夜——但角色又有自己的虚构故事。这种知道是真的又觉得是假的的感觉,就是2.5次元的核心魅力。
莉莎慢慢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概念。
如果……如果真的做成了,友希那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歌声就能通过动画传到更广阔的世界?
朝斗看着友希那,点了一下头。
对,动画发行渠道覆盖全球,音乐搭着动画的顺风车一起出去,到那时候,Roselia的歌声不再只是东京livehouse里几百人听到的声音。
屋子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然后纱夜猛地坐直了身体,差点把冰贴甩飞,日菜赶紧按住她。
等等——你是说,我们要成为配音演员?制作关于我们的故事动漫?
原则上是这样。朝斗说。
故事剧情怎么构建?友希那追问,眼神亮了但脑子转得更快,Roselia的故事不是短篇,还有很多前身故事——从组队到现在,中间经历了那么多,内容太庞大了,不可能全部塞进动画里。
不可能完全按真实故事写。朝斗回答得很坦然,名字、形象肯定要虚构,不然你们三次元就痛失真名了——你总不想在动画里被人对着一个陌生的形象叫友希那吧,那是你的真名。
友希那想了一下,确实不想。动画里用真名,等于把现实生活摊开来给全世界看,那也太没边界了。
所以是改编?莉莎问。
更准确地说是,围绕每个团打造属于她们自己的个人动漫。朝斗重新打开平板,划了几下,比如——bangdream:Roselia
bangdream:Roselia!亚子眼睛发亮,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念起来就带感,那动画里的Roselia也是五个人的?
对,五个角色对应五个真人,定位完全一致——主唱、吉他、贝斯、鼓、键盘。但名字和身世是虚构的。
那音乐呢?莉莎问,动画里的歌也是我们唱?
当然。2.5次元的核心就是动画角色+真人音乐,歌还是你们唱,曲还是你们写,只是换了层皮。
期间其他团的角色可以联动客串,朝斗补了一句,想象一下——Roselia的动画里忽然出现了其他团的成员,那种惊喜感,反过来也一样,那是少女乐队的盛大时代!
联动!亚子两眼放光,像漫威超级英雄那样?
差不多那个意思。朝斗难得被亚子的比喻逗得笑了一下。
友希那忽然捕捉到什么。
少女乐队……她慢慢说,所以里面没有你?
朝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如果围绕你们做一个动漫,一个男的站进去有些奇怪欸。
友希那不太甘心,但道理确实是这样。少女乐队的动画里忽然冒出一个男角色,怎么看怎么违和。
以后Roselia是整体,故事属于你们。朝斗收起笑,认真地说,我最多客串。
客串?亚子歪头。
偶尔露个脸,友情出演那种。朝斗想了想,毕竟现实中我是企划方,动画里总得有点影子,但不能抢你们的风头,主角是你们。
友希那勉强接受,点了点头。她还是有点不甘心——Roselia能有今天,朝斗在背后的支撑不是一句能概括的,但动画逻辑她也懂,少女乐队的故事就该是少女们的。
还有一点,朝斗竖起手,动漫角色的性格,不一定要和现实完全一样。
不一样?磷子紧张起来,那还是我吗……
可以追反差。朝斗说,比如现实中某个键盘手容易紧张,动画里可以稍微放大这个特点,形成笑点——但乐队定位不变。Roselia的向着顶点不会改。这是根基,动摇不了。
磷子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你刚才说某个键盘手是在说我吧!
我没点名。朝斗面无表情。
你明明就是在说我……
我确实没点名。朝斗重复了一遍,表情纹丝不动。
莉莎忍不住笑出声,亚子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
小亚子你别笑,你肯定也被点名了!动画里的鼓手一定比你还话痨!磷子急了。
那不是比本人更有魔力吗!亚子完全不觉得这是坏事。
而且,朝斗继续,mc环节可以更丰富,现场演出的时候,安排综艺小活动——
比如?亚子来了劲。
比如模仿配音。朝斗说,用动漫里自己的人设说话,观众会觉得反差特别有趣——真人说动画台词,既新鲜又亲切。
爆款营销!亚子一拍手。
莉莎摸着下巴想了想:确实挺有意思的……动画角色是虚构的,但真人在舞台上用那个语气说话,粉丝会疯。
朝斗点头,线下演出和线上动画互相引流,这才是2.5次元的商业逻辑——动画养粉丝,粉丝看演出,演出再反哺动画热度,循环起来之后,增长就是指数级的。
指数级……磷子喃喃重复,觉得这个词有点吓人又有点让人心动。
友希那安静地听着,表情很复杂——既心动又犹豫。
心动是因为这确实是把Roselia推向更大舞台的路径,犹豫是因为改编意味着她们的真实故事会被包装、被裁剪、被虚构化。
真实的汗水和眼泪会变成动画里的分镜和台词,真实的争吵和和解会变成剧本里的起承转合。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这种。
朝斗,她开口,这个企划……什么时候能落地?
不急。朝斗看穿了她的犹豫,先把bangdream比赛跑完,等Roselia登上武道馆,有了足够的话题度,再启动企划不迟。现在只是把方向定下来,让你们心里有个数。
友希那点了点头。这样比较合理,先比赛再企划,一步一步来。
纱夜靠在床头,眼睛虽然还因为发烧有点雾蒙蒙的,但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了。
她看着朝斗手里那个平板,看着上面那些概念框架图,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野心真大。
朝斗偏头看她。
这不是野心,是必然。他说,Roselia走到这一步,2.5次元化是迟早的事,我只是把时间提前了,这样未来,你们就不是只在本州岛九州岛找地方演出了,你们可以去更多更大的城市!
迟早的事……纱夜重复了一遍,嘴角有点微妙的上扬,你总是这样,把变成。
朝斗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翘了一点。
日菜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忽然举起手。
我有个提议!
朝斗。
动画里彩彩的设定一定要比本人更怂!日菜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然后真人演出的时候我就专门在旁边捉弄她!
日菜你够了!彩同学要是知道肯定要急到咬舌头了!莉莎笑着说道。
不够不够,还要更够!
你们两个……纱夜无力地叹气,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有我呢!亚子举手,动画里我的角色一定要比本人更会制造气氛!
你本人已经够会制造气氛了。莉莎苦笑。
那就更会!翻倍地会!
友希那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但屋里人都听见了。
不过——她忽然收住笑,语气转回来,先把病养好再谈演出和企划的事。
对对对,莉莎赶紧附和,企划不急这两天,纱夜先退烧要紧。
磷子也点头,而且这个企划好大,回去我得好好想想……
你慢慢想,朝斗把平板收起来,想不通的可以随时问我。
那就先这样。他站起来,又看了纱夜一眼,按时吃药,多喝水,我开的药方在客厅桌上。
知道了,医生大叔。纱夜用一种微妙的语气回答。
朝斗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两天。
然后他出去了。
纱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下意识摸了摸刚才被戳过的脸颊。
纱夜姐你脸更红了!日菜大喊。
那是发烧!
是吗——
日菜!
一屋子人笑起来。温暖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卧室,连冰贴的凉意都被冲淡了几分。
亚子笑够了,靠在椅背上忽然冒出一句:总觉得朝斗每次来,都带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次是确实不得了。友希那轻声说。
莉莎看了一眼友希那,看见对方眼里的光,自己也笑了。
2.5次元,少女乐队的盛大时代。
光是想想,心就开始跳得快了一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暗了,亚子打了个小哈欠,磷子也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
莉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托盘收走,朝日菜示意别再闹了——病人需要休息。
我们先出去了,莉莎轻声对纱夜说,有需要随时叫。
纱夜点了点头,看着队友们一个一个走出去,最后是日菜,赖着不肯回房间。
另一边。
珠手知由坐在RAS总部的大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三块屏幕,数据刷新的频率比她敲桌子的速度还快。
bangdream实时排名。
RAS:第三名。
和第二名的差距——她心算了一下——按目前的增长幅度,至少还要四天才能追平。
四天。
知由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
三天才当上第三名,三天。
换作别的制作人大概已经满意了,RAS从组队到进入前三,速度已经远超预期,大概锁定了通往武道馆的名额,但珠手知由不是别的制作人。
她盯着排行榜最上方那行——Roselia的票数,每日居高不下,像一堵不会裂缝的墙。每一根增长线都稳得让人恼火,没有一天掉过,没有一次波动,仿佛那支乐队是一台永不停歇的票数机器。
银河战舰,真是恐怖如斯。她低声吐出这个外号,语气里是咬牙切齿的尊重。
不够。知由低声说。
没人应声,RAS总部里其他成员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六花在协助佐藤益木调鼓,和奏瑞依在整理曲谱,大家都听见了知由的自言自语,但没人接话——接话的后果通常是听她再一次提起“RAS要超越Roselia!”,这个教训RAS每个人都很早就学会了。
知由站起来,走到屏幕前,双手抱胸。
Roselia的票数增长曲线太稳定了。她说,语气里没有赞叹,全是不满,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休息期,没有低谷——这不正常。
因为她们就是很优秀啊。佐藤益木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强是事实,知由转过身,但我要的是超过她们。
chUchU……六花放下鼓槌,我们马上就是第二名了,这个成绩——
第二名不是我坐在RAS制作人的位置上应该满足的成绩。知由截断她,声音冷得像刀背拍在桌面上。
六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知由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抬头,眼神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
光明正大邀请Roselia对邦。
佐藤益木停下翻谱的手。
对邦?pareo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一战定乾坤。知由说,直接对话,直接影响后续观众的判断——赢不赢是一回事,但对邦本身就会改变格局,观众会重新审视两支乐队的实力关系,RAS要的就是这个审视。
挑战银河战舰Roselia……佐藤益木慢慢说,我们需要更强的配置,光靠现在的曲子,对邦的时候压不住场。
所以这两天我在写新曲段。知由拍了拍桌上那摞手写谱纸,难度更高,技术上限拉满。配合——如果不能赢,技术上绝对不能输。
她翻出其中一页,递给佐藤益木。佐藤益木接过来扫了两眼,眉头拧紧了——第三段的变拍衔接,她算了算指法,需要至少三个把位的瞬时切换,演出时容错率极低。
这个段,佐藤益木指着谱面,第三小节到第五小节的切换,练习的时候没问题,但现场演出肾上腺素一上来手容易僵——
练到你不会僵为止。知由说。
佐藤益木看了知由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谱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谱夹里,但合上谱夹的时候手指多用了一分力。
你两天没好好睡了,chUchU大人。pareo小声说。
我知道啦。知由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
知道还——
RAS成员是精英中的精英。知由的声音又冷又硬,截断了pareo的后半句,精英不该被两天没睡这种事情困扰。
pareo低下头。
就在这时,三块屏幕同时刷新。
知由猛地转身。
Roselia的票数——停滞了。
不是小幅波动,是几乎完全持平,今天的数据和昨天相比,增长量就是零,那个持续了整个赛程的完美增长曲线,在今天忽然变成了水平线。
知由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好机会Roselia懈怠了!
佐藤益木也看到了数据,皱起眉:Roselia这是休息了?感觉不太像她们啊!
不管她们出什么问题,知由的声音又快又利落,比赛里RAS不留情面,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Roselia歇息,RAS要抓住整个东京观众的目光。
怎么抓?六花问。
知由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排期表。
增加演出场次。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佐藤益木最先开口,语气难得地强硬:chUchU,目前RAS的演出频率已经很高了,再加场次,成员的身体负荷——
成员能承受。
不能。佐藤益木直接反驳,如果继续加码,可能先垮的不是Roselia,是我们自己。按部就班、保持稳定性,这才是正确策略,Roselia停了是她们的事,我们没必要拿命去拼这个窗口期。
知由看了佐藤益木一眼。
好机会不会等人。她说,RAS成员要保持前进的意志,不断突破前一天的效率——这才是精英该有的态度。
负荷太重了。六花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chUchU,我理解你想趁势追击,但大家的体力有上限,连打三场已经是极限了。再加一场,我担心我和益木同学的手腕撑不住。
知由转向六花。
RAS的成员不应该做不到。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做不到——就不应该待在RAS!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泼下来。
六花的手指节发白,佐藤益木把谱纸慢慢合上,没说话。
没人反驳。
也不是不敢——是知道反驳了也没用。一般来讲,知由决定了的事情,除非她自己收回,否则就是RAS的方向。这是RAS的铁律,从建队第一天就是。
佐藤益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排期表前,拿起笔开始加场次。她在原本的排期上又添了两场,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六花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头调音,但调音的动作比平时慢。
pareo什么也没说,她看了一眼六花微微发颤的手腕,又看了一眼佐藤益木绷紧的下颌线,把嘴唇抿了抿。
排练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知由的要求确实更高了——新曲段的节奏变化比旧版复杂两倍,配合的衔接点从八个增加到十二个,每一段都要求精确到拍。益木的鼓点从第三首开始就出现了微偏,六花的吉他solo在第四首的中段差了半个音。pareo的键盘倒是一如既往地稳,但手速已经到极限了,再多一个十六分音符就接不上。
知由全部记下来了,一条一条报出来,语气冷得像读判决书。
第三首,第二段,鼓点偏了六毫秒,第四首,solo中段,吉他差半个音,第五首,键盘进入时机晚了四分之一拍——
她放下笔。
从头来。
没人说好,但都重新拿起了乐器。
第二遍稍微好一点,但佐藤益木的solo还是在同一段差了四分之一个音。六花的手腕已经开始发酸,击打的力度不自觉地降了半档。知由皱眉指出来,六花咬着牙调回去,额角有细密的汗。
pareo的键盘倒是一如既往地稳,但手速已经到极限了,再多一个十六分音符就接不上。她弹完一段的时候手指微微打了个颤,很快压下去了,但那个瞬间被知由看见了。
第三遍过完已经是凌晨一点,这次勉强达标——知由皱着眉说而不是,但总算放人。
明天的排练同一时间。知由说完就坐回桌前看数据了,好像刚才八个小时的排练只是她日常喝杯水一样的强度。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说辛苦了,是知道知由不吃这套。
成员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佐藤益木走的时候拍了拍六花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六花点了点头,疲惫地背着吉他出去了,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塌着——那是长时间扫弦之后的肌肉反应。
pareo没有走。
她留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谱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夹好,放在知由桌上,然后去倒了杯温水,放在知由手边。
知由还在看屏幕,数据又刷新了一次,Roselia的票数依旧停滞。
pareo犹豫了一下,chUchU大人,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知由偏过头。
RAS不应该一直盯着Roselia不放。
知由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们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音乐,有自己的路。pareo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直把Roselia当靶子,RAS就会被Roselia的节奏带着走——那不是RAS该有的样子。
你在说什么?知由的声音压低了,RAS的目标就是第一,Roselia挡在路上,当然要盯着。
盯着和被绑着是两回事。pareo没有退,如果RAS的每一首歌、每一场演出、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超过Roselia——那RAS就不是RAS了,只是Roselia的影子。
影子?知由的声音陡然升了半度。
对,影子。pareo没被她的气势吓退,RAS有RAS的音乐风格,有RAS的舞台表现力,有RAS自己吸引来的粉丝——这些和Roselia没有任何关系。可如果你把所有决策都锚定在Roselia身上,那些属于RAS自己的东西就会被慢慢挤掉。
挤掉?知由冷笑了一声,RAS的风格我比谁都清楚——
您清楚的是怎么超过Roseliapareo轻声说,你有多久没写过一首跟Roselia无关的歌了?
这句话很重。
知由张了张嘴,想反驳——
这个反问太尖锐了。她下意识翻了一遍最近三个月写的曲段,每一首都在对标Roselia——她们的节奏型、她们的和声走向、她们的舞台编排。
如果Roselia要炫技,那RAS就要做到更好,如果Roselia要飙高音,那RAS就要把音域拉得更宽。可这些的答案,从来都是Roselia先出题。
不是没有能力写别的,是她自己选择了把所有炮口都对准同一个方向。
但pareo的表情太真诚了。
pareo看着她,像看一个正在跑偏的朋友,那种目光让知由没办法用对付其他人的方式怼回去,因为怼回去就等于伤害了一个真心在乎自己的人。
知由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她想起之前的事。朝斗,那次文化节事件之后她学会了一个道理。
乐手不是机器。
RAS的成员不是她手里的棋子,不是她可以无限加码的资源,不是她可以不考虑上限就往前推的工具。她们是人——会累、会怕、会在凌晨一点第三遍排练还差半个音的时候咬着牙忍住不哭的人。
佐藤益木今天反驳她了,朝日六花今天反驳她了。pareo现在站在她面前说这番话,如果她们不是真的撑不住,不会开口——RAS的人不习惯抱怨,开口就是真的到了临界点。
三个不同的人,三种不同的方式,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够了。
如果我说做不到就不该待在RAS,知由慢慢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那RAS就没有人了。
pareo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点。
知由转回去看屏幕,Roselia的票数还停着。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数字从眼前抹掉——不是看见没看见的问题,
刚才第三遍排练的已经是今晚的极限了,第四遍不可能更好,只会更差。
她伸手,把排期表上今晚新加的那两场演出划掉了。
两道横线,干脆利落。
pareo看到了,轻轻呼出一口气。
chUchU大人……
别说了。知由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那种刺人的锋利退了下去,明天的排练照常,曲目难度不减——但场次恢复原计划。
pareo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知由还坐在那里,面前的三块屏幕亮着,但她的手没有再敲桌子。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chUchU大人,pareo在门口轻声说,你或许觉得我多管闲事——
pareo。知由打断她。
pareo站住了。
知由没有抬头。
你或许说的是对的。
pareo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很淡、很温柔的笑,像凌晨一点的走廊里忽然亮起的一盏小灯。
早点睡。她只留下这三个字,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外走廊很安静
你看,pareo小声对自己说,她其实都在听的。
RAS总部的灯还亮着。知由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屏幕数据还在刷新,但她的视线已经不在排行榜上了。
她看着桌上那摞手写的新曲谱——两天没睡的成果,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音符挤在一起像列阵的士兵。
这些曲段确实厉害,技术含量确实高,但如果弹的人手都僵了,再厉害的谱面也只是一堆纸。
到头来还是pareo那句话——RAS不该只是Roselia的影子。
她伸手,慢慢把谱纸合上。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