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了把汗,低头站着,小声问:“庞大师……您……您尝尝?”
庞日峰闻了闻那几碟蘸料,笑了:“这几种口味,都是你自己捣鼓的?”
小伙子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一个人,熬了仨月才调出来!”
庞日峰点点头,夹起一截牛肠送进嘴里。
牙一咬,那牛肠弹得跟橡皮筋似的,一点不柴,腥气早被炖得干干净净。
不蘸酱都香得人想跺脚——卤汤的味儿厚得像老奶奶熬的汤底,底下还藏了点牛肠本真的肉香,不抢戏,不犯冲,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发着光。
他眼睛眯了一下,没吭声,筷子又伸过去,卷了块新的,蘸了蘸碟子里的酱。
这回不一样了。
甜中带辣,辣得不冲,甜得不腻,跟那卤得入骨的牛肠一撞,嘿,竟然合上了!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味儿,愣是在他嘴里搭了个窝,谁也不挤谁,谁也不嫌谁,安安稳稳混成了一个味儿。
边上那小伙看得手心直冒汗,喉咙咕咚咽了一下,声音都抖了:“庞……庞大师,您觉得……咋样?”
庞日峰没答,他也不动,更不敢把碗撤了,生怕一动,这顿饭就黄了。
等庞日峰慢悠悠咽下那口,才抬眼笑了:“小哥,这卤汤,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小伙一愣,脸都白了,小心翼翼地点头:“是……是俺自己捣鼓的。
有哪儿不对劲儿吗?”
庞日峰眼底那点笑意,像火星子一样闪了一下,快得跟没出现过似的。
这玩意儿,吃起来像龙氏五品门槛上的味儿——别瞧不起这“五品”,多少大馆子熬半辈子都摸不到边儿。
今天,一个摆地摊的,就让他在街边摊上吃出了这味儿?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惊喜,是炸了。
小伙看他没说话,心直接沉到脚后跟,忙不迭补了一句:“要是不合口味,我马上重新给您来一份!”
庞日峰摇头,笑得跟晒太阳的老猫似的:“不用。
你这牛杂,摆摊里头,真不多见。”
小伙一屁股差点瘫在凳子上,心里那块石头“哐当”落地,压得他喘了十几年的气,突然一下就顺了。
庞日峰看他站那儿不敢坐,干脆招手:“来,坐。”
小伙手一哆嗦,指自己:“我?”
“您是贵客,我哪能跟您平起平坐……站着就挺好,站着就好。”
庞日峰也不强求,笑了笑:“平时生意咋样?”
小伙摸了摸后脑勺,咧嘴一乐,笑得有点苦:“凑合活着呗。
刚来金花市,摊子又偏,就靠着几个老客,管吃管喝,没饿死就算万福。”
他说这话,眼睛没看人,低着头,好像那摊子是他的错。
一旁的王升星听不下去了:“这都啥情况?你这味道,搁熊猫市,排队能排到城门口!”
小伙没接话,只是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为啥?
小吃街嘛,人都是边逛边吃,一进门就掏钱,谁愿意往里头挤?你摊子越深,越像藏在裤衩缝里的糖,想找的人得翻三遍兜。
连庞日峰他们,都是靠着直播导航,绕了三圈才找到这儿。
晚上人一多,那条街跟人肉漩涡似的,你的摊子?连个浪花都掀不起来。
庞日峰看了眼手机屏幕,对着镜头说:“老铁们,咱华夏啊,这样的店多得是。
味道能把你舌头舔掉,可就是藏得深,没灯没喇叭,连导航都找不着。”
“我录这节目,图的不是流量,是怕哪天这些味儿,没人记得了。”
弹幕直接炸了:
【我靠!这摊子我都刷到三次了,一直以为是街边摆烂的!原来这么牛?!】
【看完我直接导航杀过去!不为别的,就为那口牛肠!】
【酒香不怕巷子深?现在是巷子太深,连香都透不出去了……】
【我愿称之为当代美食版“被埋没的王羲之”】
庞日峰没回弹幕,低头又夹了一块牛肚。
那东西厚实脆弹,嚼起来像在啃一块裹了卤汁的琥珀,嘎吱嘎吱,满嘴是劲儿。
他抬眼问:“有蒜水不?”
小伙立马点头:“有!我这就给你现捣!”
庞日峰嘴角一弯:“往蒜水里,滴三滴醋,不多不少,就三滴。”
小伙眼睛一亮,心里砰砰直跳——庞大师开口,必有门道!
他撸袖子、剥蒜衣,把蒜塞进石臼,一下,两下,三下……砰!砰!砰!
蒜末被砸出汁,白花花淌进碗里。
他捏着香醋瓶,手抖得跟抽风似的,眼睛死盯着滴口——一滴……两滴……三滴!
“滴——”
三滴落完,他整个人像刚跑完马拉松,一屁股坐地上,长舒一口气,把醋瓶小心放回桌上。
捧着那碗蒜水,他跟捧祖宗牌位似的,一步步挪到庞日峰面前,声音轻得像怕吵醒梦:“庞大师……是……是这么弄吗?”
庞日峰点点头,咧嘴一笑:“谢了啊。”
他挑起一筷牛肚,往那碗蒜水里轻轻一裹,滋啦一下,直接咽进嘴里。
那牛肚弹牙得跟小皮筋似的,蒜水一激,辣得他眉梢一跳,又酸又呛的陈醋味儿紧接着顶上来,三股劲儿在嘴里炸开,像三匹野马撞在一块儿,反而冲出一股说不出的爽快劲儿。
他眼睛一亮,嘴角悄悄上扬。
……
边上那小哥眼巴巴盯着他,搓着手,声音都轻了八度:“庞大师……这蒜水,到底有啥门道?”
庞日峰没急着答,只笑:“你试试?”
小哥吓一跳,手直摆:“别别别,我哪配吃您尝过的……”
“你不亲口尝,咋知道它妙在哪?”庞日峰拍了拍他肩膀,“别磨叽,吃。”
小哥脸都红了,硬着头皮夹起一小块牛杂,颤巍巍地往蒜水里蘸,一咬——
眼睛猛地瞪圆,差点把筷子吞下去。
“卧槽?这……这味道!不是蒜味儿啊!”
他嘴都来不及合上,又赶紧夹了条牛肠,再蘸,再塞。
“天爷……辣是辣,可咋不冲嗓子?咋还……还香得上头?!”
他整个人都僵了,像被雷劈了,脑子里噼里啪啦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