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五龙盟特别文明”的舆论发酵到第三天时，盟内论坛已经热闹得近乎失控。
各殿专区、生活版、闲聊版、匿名吐槽版全在讨论同一个主题：
《论五龙盟的相对文明性》
原本大家还只是半开玩笑地感叹“摆烂不扣工资”“骂领导不掉脑袋”，到后来，讨论越来越放飞，甚至开始有人系统总结：
五龙盟的优点不在于绝对公平，
而在于它把“什么会死、什么不会死”分得很清楚。
帖子下面一片附和。
结果就在众人越说越起劲的时候，有人忽然在高楼里贴了一张表情包。
那是一张不知道谁偷偷拍视频截出来的画面：高尼茨站在执法殿审讯厅门口，逆光，长袍猎猎，神情冷得像十二月的刀。配字却极其欠揍：
“你继续说，我在考虑给你留全尸还是留半尸。”
此图一出，楼里瞬间笑疯。
1123楼：
“哈哈哈哈哈哈谁做的，太缺德了。”
1124楼：
“别说，神韵很到位。”
1128楼：
“高尼茨阁下平时看人确实就是这个表情。”
1135楼：
“我一直怀疑执法殿的人入职培训第一课不是法条，是怎么用眼神让别人产生自我毁灭倾向。”
1141楼：
“建议高尼茨殿主出周边，名字就叫《冷漠牧师的365种死亡凝视》。”
本来这也只是普通的论坛整活。
直到一分钟后，一个极其眼熟、带着执法殿认证标记的账号，突然出现在了帖子下方。
账号名赫然是：
【第四殿执法殿·高尼茨】
全楼安静了三秒。
随后，那账号只发了一句话：
“做图之人的审美水平低劣，文字表述也十分浅薄。若我是你们，至少会把‘留半尸’改为‘视情况决定是否保留尸体识别度’。”
整栋楼当场炸锅。
1149楼：
“？？？？？？？”
1150楼：
“本人来了？？？”
1152楼：
“卧槽，活的高尼茨！”
1155楼：
“不是，殿主你真看论坛啊？”
1157楼：
“我宣布，这帖子历史地位已经封神了。”
如果高尼茨发完这一句就走，事情也许还不会闹大。
可问题在于，他没走。
不但没走，还继续往下翻，继续回。
而且他回帖的风格，完美符合他本人气质——
冷、毒、准、毫不留情。
有人说执法殿的人整天板着脸，一看就是心理不健康。
高尼茨回：
“比起匿名躲在屏幕后用低水平语言发泄不满的人，至少我具备稳定的自我约束能力。”
有人说高尼茨看人像看垃圾。
高尼茨回：
“如果某些人希望被看作有价值的个体，建议先写出一份不把‘请款五千灵晶用于团建烧烤’报成‘对外战略性后勤演练’的申请。”
有人阴阳怪气，说执法殿最大的功能就是吓唬老实人。
高尼茨回：
“很遗憾，真正不老实的人通常已经没有发帖能力了。”
这句话一出，楼里先是寂静，随后笑到翻天。
1213楼：
“太狠了哈哈哈哈哈哈”
1215楼：
“我就喜欢这种官方认证的地狱笑话。”
1218楼：
“不是，高尼茨殿主你这样下场亲自互骂真的合适吗？”
高尼茨回得更快：
“五龙盟现行法条中并无‘殿主不得在论坛纠正愚蠢言论’这一项。若你认为不合适，可以走提案流程，前提是你写得出像样的条文。”
这下大家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由于五龙盟确实没有规定“殿主不能和基层成员在论坛互骂”，所以这事从程序上完全合法。
既然合法，那就没有人能管。
于是整件事迅速演变成了一场极其离谱的公开口角。
基层成员也不怕，反正现在大家刚总结出“五龙盟相对文明”“骂领导不用死”的社会新共识，于是胆子空前膨胀。
有人说：
“高尼茨殿主，你这叫滥用权威话语权。”
高尼茨回：
“如果你把‘别人比你会说话’称作滥用权威，那你的问题恐怕不在制度，而在智力。”
有人说：
“你就是仗着自己是殿主，才敢这么嚣张。”
高尼茨回：
“不。我仗着的是你骂不过我。”
还有人不服：
“你有本事线下来说！”
高尼茨居然真回了：
“可以。请留下姓名、编号与所在部门，我会安排时间亲自纠正你的表达习惯。”
这层一出，原本还群情激昂的楼里顿时沉默了十几秒。
随后回复刷得更快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留！”
“兄弟快跑！”
“论坛互骂归互骂，线下见面就没必要了！”
“高尼茨殿主，网上冲浪请不要试图顺手执法！”
“这是友好交流，不要升级，不要升级！”
事情闹到后来，连执法殿内部人员都看不下去了。
有副殿主硬着头皮私信劝他注意影响。
高尼茨冷冷回了一句：
“我只是以个人身份参与一场合法讨论。”
副殿主无言以对。
于是，最后整件事只能变成一种谁也拿谁没办法的奇景：
第四殿正殿主高尼茨，顶着官方认证账号，在热门帖里和基层成员互相阴阳、对喷、抬杠。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五龙盟“相对文明”的名声反而更响了。
因为大家震惊地发现：
在五龙盟，领导不仅允许你骂，甚至还会亲自下场和你对骂。
放在别处，这是统治崩坏的征兆。放在五龙盟，这居然被理解成了一种奇特的自由氛围。
然而雅典娜看到这件事时，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她坐在流光殿办公室里，把终端放下，沉默了很久。
高尼茨和人互骂，本身不算什么大事。
论坛上那点口角，说到底也只是情绪宣泄。
可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这些。
而是她从这一连串荒诞舆论里，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
五龙盟现在对“生死”的态度，正在变得过于轻浮。
先是五十万人被屠。
再是大规模复活。
接着有人把“被清洗后又被复活”写成黑色笑话。
现在连基层都开始把“理论上还有复活可能”当成制度优点之一。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雅典娜安静地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起身，去了神尊殿。
她进去的时候，克里斯正靠在长榻上发呆，手边摊着一堆文书，一副看了但又没完全看的样子。
见她来了，他抬了抬眼，语气懒散：
“姐姐，你也来看老高吵架吗？”
雅典娜没接这个话，只在他对面坐下。
“我来跟你谈正事。”
克里斯眨了眨眼，坐直了一点。
“这么严肃？”
雅典娜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却带着少见的压迫感。
“孙尚香，还有椎拳崇。”
雅典娜这次来，原本已经做好了和克里斯慢慢谈的准备。
可她没想到，自己刚提到“孙尚香”和“椎拳崇”，克里斯居然第一反应不是沉默，也不是正面回答，而是下意识想把话题往轻里带。
他眨了眨眼，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甚至还带着点讨好的松快：
“姐姐，怎么突然点名点得这么正式呀？你要是想他们了，我们可以先追悼一下嘛。追悼会、纪念像、荣誉册，本尊都可以批。”
雅典娜看着他，没笑。
克里斯见她没反应，又继续试探：
“或者给流光殿拨专项经费？再办个‘英灵纪念月’？你喜欢什么规格都行。”
雅典娜依旧没接。
她只是平静地问：
“所以，不能复活，是吗？”
克里斯一顿。
“我没这么说啊。”
“那就是能复活。”
“也不是这个意思。”
雅典娜点了点头，语气更平了：
“好，那我换个问法。你现在是在回避‘能不能’，还是在回避‘为什么’？”
克里斯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这种时候再装傻已经没意义了。雅典娜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象征性补偿，也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仪式感。她要的是一个标准，一个足以压住整个五龙盟现在这股“死了也许还能捞回来”的轻浮风气的标准。
雅典娜继续逼近一步：
“论坛上的人现在已经把‘理论上存在复活可能’当成制度优点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以后所有与死有关的决策，都会被自动附加一句——反正还能复活。”
“可实际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复活，也不是每个人都配被复活。你可以不对外说，但你至少得对我们说清楚。”
她盯着他：
“孙尚香，椎拳崇，清风，雷昂——这些人，到底在不在可复活名单里？”
克里斯本来还想混过去，见她已经把名单都念出来了，只好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姐姐，你今天是真不打算放过我啊。”
“对。”
“……”
“给答案。”
克里斯望着她半晌，终于把那副懒散敷衍的样子收了起来。
几秒后，他抬手在空中一划，一道淡绿色的光屏展开，直接接入神殿核心通讯系统。
“行吧。”他语气淡了下来，“那就不私聊了，开会。”
雅典娜眼神微动。
克里斯已经开始下令：
“通知正殿级以上成员，十分钟内核心会议厅集合。议题——高级干部及相关人员复活问题。名单暂定：孙尚香、椎拳崇、清风、雷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把老高叫来。别让他在论坛上继续吵了。”
通讯系统那边沉默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回复：
“……是，神尊。”
十分钟后，核心会议厅。
小乔来的时候明显还带着笑意，显然路上还在刷高尼茨和基层人员对喷的帖子。她一进门就先往雅典娜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气氛不太对，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些。
虎丸甩着尾巴过来，往自己位置上一团，懒洋洋地问：
“什么事啊，这么急？我刚看到老高被人问‘你是不是现实里没朋友’，笑死我了——”
“闭嘴。”
门口传来高尼茨冷冰冰的声音。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脸色比平时还难看三分，显然是被强行从论坛战场上拽下来的，周身都写着“谁再提一句我就让谁后悔今天活着”。
虎丸看见他，反而更乐了。
“哟，网战归来啊，第四殿主。”
高尼茨冷冷扫了他一眼，落座时只说了一句：
“比起某些只会看热闹的猫，我至少在维护执法殿威严。”
“你那叫维护威严？”虎丸咧嘴，“你那叫亲自证明五龙盟确实可以和领导互骂。”
小乔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雅典娜抬手敲了敲桌面，把场子压了回来。
“先说正事。”
会议厅安静下来。
克里斯坐在主位，神色难得没有懒散到完全散架。他扫了一圈，开门见山：
“今天开会，只谈一个问题：孙尚香、椎拳崇、清风、雷昂，这四个人要不要复活。”
小乔眨了眨眼，立刻反应过来了。
“因为现在盟里都在讨论‘死了也许还能复活’这件事？”
雅典娜点头：
“对。再不定标准，舆论会越来越失真。基层现在已经开始把死亡当成可逆损耗了。”
“那不行。”高尼茨第一个表态，语气斩钉截铁，“生死若失去分量，法度就会失去震慑。”
虎丸舔了舔爪子似的甩了甩手：
“所以到底先讨论谁？”
“按争议程度来。”雅典娜说，“先从最容易的谈，再谈最麻烦的。”
克里斯抬了抬下巴：
“行。那你们先说。”
小乔第一个开口。
她本来坐姿很端正，说到这里却微微前倾，神情认真了不少：
“我个人觉得，可以复活。”
高尼茨抬眼看她。
小乔没有退，继续说道：
“至少其中一部分可以。现在外面的风向虽然荒唐，但也不是完全没利用价值。五龙盟如果想稳住人心，最好的办法不是一味强调‘别乱来’，而是彰显——我们确实不会随意杀人，也确实会给人第二次机会。”
“尤其是高级干部。如果连他们都完全没机会，下面的人只会更相信一个结论：所谓复活，只是随机恩赐，不是规则。”
她顿了顿：
“所以我认为，可以适当复活一些人。包括孙尚香、椎拳崇，甚至……一些确实相对无辜的人。”
“无辜？”高尼茨几乎立刻就接上了，语气里没有笑意，“标准是什么？”
小乔一时没立刻答。
高尼茨冷静得近乎冷酷：
“谁来定义无辜？跟错队算不算无辜？被裹挟算不算无辜？动过手但没杀过人算不算无辜？喊过口号但中途后悔算不算无辜？”
“我们若开这个口子，就必须给出可执行标准。否则今天复活一批，明天再补一批，后天发现其中有人并不无辜——怎么办？”
他看向小乔：
“难道活了再杀一次？”
会议厅里静了一瞬。
小乔皱了皱眉。
她知道高尼茨说得对。她的想法偏向人心和舆论，可一旦落到执行层面，问题确实会变得极其残酷。
虎丸甩了甩尾巴，插了一句：
“活了再杀也不是不行啊。”
“你闭嘴。”雅典娜和小乔几乎同时道。
虎丸耸了耸肩：“我只是提出技术可行性。”
克里斯本来一直支着下巴听，这时居然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技术上确实没问题啊。虎丸有的是力气，我也有的是法力。复活人这种事，信手捏来。要是复活错了，再处理掉就行了。”
他说得太轻松，以至于连高尼茨都顿了一下。
小乔嘴角微抽：“克里斯哥哥，你别把这种事说得像捏泥人一样……”
克里斯一脸无辜：“本来就不难。”
雅典娜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下把那股轻飘飘的气氛压了下去。
“那也不行。”
会议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雅典娜看着克里斯，目光很稳：
“死人不会开口。”
“你可以复活一个人，也可以再杀一次。但问题不是你做不做得到，问题是——死过的人，在第一次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为自己辩解、补充、澄清的机会。”
“如果我们先按模糊标准把人判死，事后再靠复活去修正，那本质上不是仁慈，是把审判流程倒过来。”
她停了一下：
“这会让所有死都变得像试错。”
克里斯这次没立刻接话。
雅典娜继续说：
“尤其是高级干部。他们每个人牵涉的不是单一事件，而是长时间的立场、旧案、功过、人脉与影响。如果死前没定论，死后再靠‘要不要复活’来补讨论，那就等于默认：真正的裁决从来不在生前，而在神尊一念之间。”
“这样下去，法度会先烂，随后人心也会烂。”
高尼茨缓缓点头。
“我同意这一点。”
他转向众人，语气恢复成执法殿主该有的冷硬：
“孙尚香、椎拳崇，可以讨论，因为他们的问题更接近‘旧案遗留’与‘政治补偿’，尚未构成反复挑战底线的先例。”
“但清风和雷昂不行。”
“他们不是一次失足，更不是模糊卷入。”
“他们造反两次。”
“第一次，可说误判。第二次，便是明知故犯。”
高尼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在判决书上落下最后一笔：
“对于已经得到过机会、却再次选择叛逆的人，我不同意复活。”
虎丸难得没抬杠，只是点头：
“这个我也同意。一次机会已经很够意思了。两次都敢踩线，再捞回来，那以后谁还把红线当回事？”
小乔轻声道：
“可若我们完全不复活，又怎么让外面相信五龙盟不是随意杀人？”
高尼茨看向她，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丝，却依旧锋利：
“靠清晰，而不是靠泛滥的宽宥。”
“告诉他们：什么样的人会被给第二次机会，什么样的人不会。这比模糊地多复活几个更有用。”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
克里斯靠在那里，终于没有再用玩笑把话带开。
他垂着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真的在把这四个人一个个重新拎出来审视。
片刻后，他抬起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