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流光殿顶层的灯却还亮着。
雅典娜披着一件薄外套，坐在办公桌后批最后一摞预算案，指尖揉了揉眉心，刚想把笔放下，门外就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很轻。
轻得像做贼。
雅典娜眼皮一跳，连头都没抬，声音懒懒的，却已经带了点不祥预感：“进。”
门开了一条缝。
克里斯探进来半张脸，蓝眼睛在灯下闪了闪，表情难得不怎么自然。
“姐姐。”他先叫了一声。
雅典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两秒，直接把笔放下了。
“怎么了，”她靠进椅背，双臂一抱，语气平静得可怕，“又犯错了？”
克里斯立刻皱眉，条件反射嘴硬：“什么叫又，我平时很靠谱吗。”
雅典娜冷笑：“你深更半夜像偷了高尼茨老婆一样溜进我办公室的时候，一般都没好事。”
克里斯：“……高尼茨老婆是我复活的。”
雅典娜：“所以呢，下一步你准备把高尼茨本人也气死再复活一次，凑个家庭圆满套餐？”
克里斯被噎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半天才小声说：“大事啊，姐姐，你可要绷住。”
雅典娜本来还想继续讽刺，一听这句，背脊反而慢慢直了起来。
她太了解克里斯了。
能让这小混蛋先来铺垫的，通常不是一般的烂摊子。
“你说。”她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我现在还绷得住。”
克里斯关上门，磨磨蹭蹭走进来，走到桌前也不坐，只拿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壮胆。
“就是……前阵子不是复活了一批无辜的人吗。”他清了清嗓子，“人数有点多，名单有点杂，程序上稍微……那个，宽松了一点。”
雅典娜面无表情：“说人话。”
克里斯咳了一声：“我不小心把几个不该复活的，也一起捞回来了。”
雅典娜眼神一沉：“谁？”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声音忽然小了八度。
“……海登。”
空气安静了。
安静得连窗外风吹过旗帜的声音都听得见。
雅典娜没说话。
她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
但就是这种没有变化，让克里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还有，”他艰难地补完后半句，“罗兰。”
“……”
这一次，雅典娜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放得很轻，很整齐，然后抬起头，冲克里斯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
克里斯头皮当场炸了。
“姐姐你——”
“克里斯。”雅典娜笑得甜美极了，“你过来一点。”
克里斯警觉地又退了一步：“不用了吧，我站这儿也听得见。”
“我让你过来。”雅典娜声音还是柔柔的。
“姐姐，冲动是魔鬼。”
“我现在就是魔鬼。”
下一秒，一道水晶精神力“轰”地擦着克里斯耳边砸过去，后面的书柜当场被削掉半边，文件雪片一样飞了满屋。
克里斯瞬间抱头蹲下：“姐姐！办公设备很贵的！”
雅典娜“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彻底炸了。
“你还有脸心疼设备？！克里斯，你是不是有病？你脑子里除了‘我能复活我最牛’之外还剩点什么？！海登！罗兰！你把他们捞回来干什么，给我开追悼会返场吗？！”
克里斯蹲在地上，先本能嘴硬：“你别说得这么难听，我这不是技术性失误——”
“技术性失误？！”雅典娜气笑了，“别人手一抖是打翻杯子，你手一抖是把威胁过我的死人从坟里刨出来！怎么，你最近改行做阴间人口普查了？！”
克里斯小声：“也没有坟，严格来说是因果回溯——”
“你闭嘴！”
“哦。”
雅典娜胸口起伏，几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开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耐？特别会收尾？特别会当那个最后把一切摆平的神？谁死了你都能拉回来，谁活着你都能安排，整个宇宙都是你家后花园是不是？！”
克里斯被她骂得一缩，下意识抬头反驳：“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而且他们现在也掀不起什么浪——”
“这是重点吗？！”
雅典娜简直想当场把他脑壳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棉花。
“重点是那两个人当年拿什么恶心我，威胁我，算计我，你不知道吗？！”
克里斯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知道啊。”
“知道你还复活？！”
“我都说了是不小心——”
“不小心？不小心？！”雅典娜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气得眼尾都红了，“你每次闯祸都是这句！”
克里斯被揪得直抽气：“疼疼疼疼——姐姐，耳朵要掉了！”
“掉了我给你安回去，反正你不是会复活吗！”
“……”
这话实在太有道理，克里斯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他憋了两秒，决定换个方向讲理。
“可是姐姐，”他揉着耳朵，努力摆出一副“我很理性”的样子，“你的秘密后来不是你自己都公开了吗？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们就算活了，也威胁不了你什么——”
话音刚落。
雅典娜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比刚才更恐怖。
克里斯说完自己也僵住了。
完了。
他说错话了。
果然，下一秒，雅典娜缓缓抬眼，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你以为，我气的是‘秘密’两个字？”
克里斯张了张嘴：“……不然？”
“你果然是个白痴。”
雅典娜松开手，后退一步，气得笑了，笑意却一点也不达眼底。
“我后来自己说出来，那是我自己决定的。那是我不想再躲，不想再装，不想让任何人拿它套住我。”她盯着克里斯，声音越来越冷，“可这不代表，当年被人盯着、被人威胁着、被人拿这件事做刀子的感觉，就能一笔勾销。”
克里斯不说话了。
“秘密能公开，伤口不能倒带。”雅典娜咬着牙，“你把他们复活，不是在提醒我‘反正大家都知道了’，你是在把那段烂透了的记忆重新塞回我面前，还告诉我：看，我顺手把加害者也一起带回来了。怎么，公平吧？”
克里斯的嘴硬终于一点点垮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动了动，小声说：“……我没这么想。”
雅典娜冷笑：“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半晌，他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
雅典娜没出声。
克里斯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也更老实。
“……姐姐，对不起。”
雅典娜看着他，没松口。
克里斯只好继续交代：“是我欠考虑了。我只想着把该救的全救回来，名单铺太大，顺手把不该碰的也碰了。我以为只要结果上没事，就不算大事。”
他抿了抿唇，难得说得很慢。
“但你说得对，我不是在复活一串名字，我是在把每个人死前死后的东西也一起翻回来。别人是命，你这里……不是一条‘秘密泄露’的记录，是伤。”
雅典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克里斯看着她，终于彻底认栽：“我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
“知道了。”
“晚了。”
“……那我再死一次给你助助兴？”
雅典娜本来还在气头上，听到这句，差点被他气笑。
“你少给我耍宝。”
“我没有耍宝，我很真诚。”克里斯小心翼翼往前凑了一点，“姐姐，要不这样，我现在就把海登和罗兰重新处理掉，保证处理得比上次还干净，连墓志铭都不给留——”
“你敢。”雅典娜瞪他。
克里斯一愣：“啊？”
“你还嫌事情不够大？”雅典娜按着额角，简直被他这套“发现问题→抹除问题”的神操作气得脑仁疼，“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补救都像毁尸灭迹？”
克里斯沉默两秒，诚恳发问：“那我怎么办？”
雅典娜冷冷看着他：“第一，不准瞒着我。第二，不准自作主张再动他们。第三，这件事怎么处理，我说了算。”
克里斯几乎是立刻点头：“行。”
“第四，”雅典娜眯起眼，“今晚你把这屋子给我收拾干净。”
克里斯看了一眼满地狼藉，试图挣扎：“这不是你砸的吗？”
雅典娜微笑：“你有意见？”
“……没有。”克里斯蹲下去捡文件，捡到一半又抬头，弱弱补了一句，“姐姐，那你还生我气吗？”
雅典娜面无表情：“你猜。”
克里斯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捡。
捡了两张后，他又忍不住嘴贱：“其实从结果看，他们复活后看见你现在这样，可能比死了还后悔——”
一枚水晶碎片“嗖”地钉在他手边。
克里斯立刻闭嘴。
雅典娜坐回椅子里，冷着脸看他满屋乱窜收拾残局，过了很久，才低低骂了一句。
“笨蛋。”
克里斯正蹲在地上理文件，闻言动作一顿，没敢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倒乖得不像话。
雅典娜看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再骂下去，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
“克里斯。”
“在。”
“下次你要是再复活出这种东西，”她淡淡道，“我就先把你打死。”
克里斯抱着文件，认真点头。
“好。”
他顿了顿，又很轻地补了一句。
“……但你要是舍不得，我也可以只跪着。”
雅典娜抓起桌上的笔就砸了过去。
“滚。”
第五殿的新接待厅比他们记忆里亮了很多。
罗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海登也没动。
两个人刚被安置完，衣服还是统一调配的新制式，胸前挂着临时身份牌，整个人都有种“我到底是不是已经死过一次”的恍惚感。
“……这是第五殿？”罗兰艰难地开口。
“要不然呢。”旁边有人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两人同时转头。
说话的是夏尔米。
海登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你是……夏尔米？传说中的大蛇四天王”
“答对了。”夏尔米抬了抬下巴，“现任第五殿副殿主。”
空气安静了两秒。
罗兰：“……什么？”
海登：“副殿主？”
夏尔米看着他们那副像被雷劈了的表情，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怎么，很意外？”
海登上下打量她，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硬生生挤出一句：“你居然能在第五殿当副殿主？”
“你这话说得很像在骂人。”夏尔米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过没关系，我这人宽容。”
星光在旁边小声补刀：“现在的第五殿，比以前要求高很多。”
罗兰眼角一抽：“要求高很多，然后副殿主是她？”
夏尔米当场笑出了声。
“看来你们死之前，脑子也没比现在好多少。”她伸手拨了拨头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现在战力一万四，日常能单手按住三个闹事的副部长。你俩多少来着？哦，一个六千七，一个七千二。”
罗兰脸一僵。
海登的脸色也彻底不好看了。
他们当然记得自己的战力。
罗兰，6700。
海登，7200。
放在当年，第五殿副殿主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甚至可以对着很多人拿腔拿调。那时候雅典娜本人战力也才八千，虽然危险，但至少还在他们能理解的范围内。
海登沉着脸，声音发紧：“雅典娜现在多少？”
夏尔米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生怕他们吓得不够狠，慢悠悠地开口：
“二万四。”
罗兰猛地抬头：“多少？！”
“二万四。”夏尔米很好心地重复了一遍，“传说+。顺便一提，她现在还是副盟主。她说的话，基本就等于盟主令。”
海登和罗兰同时沉默了。
不只是震惊。
而是一种极其荒谬的、迟来的巨大落差感。
他们记忆里那个第五殿殿主，明明还停留在当年那种状态。实力不弱，但还没强到让人绝望；地位很高，但还没高到触碰不得；她藏着秘密，所以也意味着有破绽，有可以试探、拿捏、威胁的空间。
可现在，那个“空间”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星光抱着文件，看着他们俩一副世界观碎裂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们死后，第五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设副殿主。”
海登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夏尔米接过话，笑意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两个留下的历史业绩太优秀了。优秀到娜娜后来宁可自己一个人扛完整个第五殿，也懒得再挑个副殿主放身边恶心自己。”
罗兰喉头一紧。
海登脸色更难看了。
星光看他们一眼，语气倒还算平静：“那两次事以后，第五殿内部整顿了很久。岗位权限重写，监察机制重建，越级接触和私人施压全列进重罪。很多规矩都是那时候立下来的。”
“所以，”夏尔米摊了摊手，“你们现在能站在这儿，看到这么亮堂的新第五殿，某种意义上也算做了点贡献。”
罗兰：“……”
海登：“……”
这话实在太毒，毒得两个人一时都不知道该先气还是先悔。
海登沉默半晌，忽然低声问：“她……后来公开了？”
星光点头。
“公开了。”他说，“很早就公开了。不是被人逼出来的，是她自己说的。”
罗兰眼神有一瞬间的发空。
海登也僵住了。
夏尔米看着他们，笑得更意味深长了：“对，很体面，很彻底，很漂亮。整个流光殿当时配合得像一场宣战式的演出。从那天起，这件事就不再是别人手里的把柄，而是她自己定义的东西。”
星光补了一句：“也就是说，你们当年拿命换的筹码，后来变得一文不值。”
这一下，连夏尔米都忍不住偏头看了星光一眼。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娜娜了。”她评价。
星光咳了一声，抱紧文件：“跟在殿主身边久了，总会学到一点。”
罗兰怔怔站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我们不是白死了？”
“从结果看，”夏尔米认真想了想，“是的。”
海登闭了闭眼，额角青筋都绷出来了。
罗兰更是整个人都恍惚了。
他们死前还以为自己至少踩中过雅典娜的软肋，哪怕最后被清算，也算抓住过点什么。可现在事实告诉他们，那根本不是什么决定命运的筹码，只是两个蠢货在错误时间，拿着一个注定会失效的把柄，自以为捏住了第五殿殿主的脖子。
结果脖子没捏住，先把自己送进了坟里。
死得毫无价值。
甚至有点可笑。
夏尔米欣赏了一会儿他们那副“白死一趟”的表情，心情相当不错，刚想再补一刀，忽然察觉到走廊尽头的气息一变。
星光也立刻站直了。
罗兰和海登本能地转头。
流光长廊尽头，两道身影正并肩走来。
前面的，是雅典娜。
海登几乎是瞬间绷紧了。
罗兰的指尖也猛地一颤。
这不是他们记忆里那个“战力八千”的雅典娜了。
这是一个已经站在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高度上，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他们的人。
而她身边，是克里斯。
夏尔米往旁边让了半步，笑着打招呼：“娜娜，人给你看着呢，没跑。”
星光也低头行礼：“殿主，盟主。”
雅典娜“嗯”了一声，目光落到罗兰和海登身上，停了两秒。
她没有发火，没有冷笑，甚至没有刻意摆出任何情绪。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不安。
克里斯站在她旁边，轻咳一声，小声补充：“姐姐，你看，我把人完完整整带来了。”
雅典娜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克里斯立刻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