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光熹微。
叶明霄站在青州县衙门前，仰头望着斑驳的匾额，深吸一口气。今日是他新官上任的第一天，青州县丞——一个不大的小官，却足以让他施展抱负。
他理了理青色官袍，嘴角不自觉扬起，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小酒窝。阳光洒在他脸上，将本就明朗的五官映得更加生动。
“新来的叶县丞？”门口当值的衙役打量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正是。”叶明霄笑着拱手，“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教。”
那衙役见他毫无架子，顿时放松下来，也笑着回礼：“大人客气了，叶县令早已吩咐过，您来了直接去二堂就好。”
踏入县衙，穿过仪门，便是宽阔的庭院。几个衙役正聚在一起说笑，见叶明霄走来，忙收敛神色，恭敬行礼。
叶明霄却摆摆手，走到他们中间：“诸位兄弟不必多礼，我刚来青州，人生地不熟，往后还要仰仗各位。”
他语气真诚，笑容温暖，很快便让气氛活跃起来。几句话功夫，他已经知道了这几个衙役的姓名、籍贯，甚至家中情况。
“叶县丞真是平易近人。”一个年轻衙役挠头笑道，“不像陆仵作，整天冷着脸，吓死个人。”
“陆仵作？”叶明霄挑眉。
“是啊，咱们衙门的仵作陆清昭，手艺是没得说，就是人太冷，嘴又毒...”话没说完，旁边年长的衙役捅了他一下，年轻衙役立刻噤声。
叶明霄心中记下这个名字，又寒暄几句，便告辞往二堂走去。
二堂内，县令叶靖安正在批阅公文。见叶明霄进来，他放下笔，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明霄，你来了。”
“靖安哥！”叶明霄笑着上前。叶靖安与他同族，长他几岁，自幼便对他颇为照顾。如今在他手下任职，心中自是安稳许多。
叶靖安示意他坐下，神色略显严肃：“青州虽不是大县，但近来事务繁杂，你刚来，先从简单的开始熟悉。”
叶明霄点头称是，随即好奇地问道：“刚才听衙役们提起一位陆仵作，似乎很是厉害？”
叶靖安眉头微皱：“陆清昭啊...清昭他确实技艺精湛，但性子孤冷，你不必与他过多接触。”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衙役匆匆跑来：“大人，城西发现一具尸体，王员外家的千金...”
叶靖安立刻起身：“通知陆仵作了吗？”
“已经有人去请了。”
叶靖安转头对叶明霄道：“你既然来了，也一起去看看吧，正好熟悉一下公务。”
叶明霄心中既紧张又兴奋，连忙跟上。
案发现场在城西一处僻静的河边。当他们赶到时，已经有不少衙役围在那里。见县令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叶明霄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向前望去。只见一具女尸躺在草丛中，湿透的衣裙紧贴身体，面色惨白如纸。他胃里一阵翻涌，连忙移开视线，却正好撞上一双冷冽的眼睛。
那人站在尸体旁，一身素白长衫，身姿挺拔，面如冠玉，脸颊边一颗小小的痣格外显眼。他正戴着手套，面无表情地检查尸体，动作精准而利落。
想必这就是陆清昭了，叶明霄心想。
“如何？”叶靖安问道。
陆清昭头也不抬：“溺水而死，但死前曾与人搏斗。指甲里有皮屑和血丝，应该是抓伤了凶手。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
他的声音清冷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件，而非一个逝去的生命。
叶明霄强忍不适，又看向尸体，忽然注意到什么：“等等，她袖子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陆清昭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小心地从死者袖子里拿出了异物。
那是一小块撕扯下来的布料，深蓝色，质地粗糙。
“可能是从凶手衣服上扯下来，藏进去的。”陆清昭将布料放到放证物的托盘里，语气依然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漠。
叶靖安点头：“好，仔细搜查附近，寻找更多线索。陆仵作，完事后将尸体带回衙门进一步检验。”
回衙门的路上，叶明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案发现场的画面，既害怕又忍不住思考。他悄悄凑到陆清昭身边：“陆仵作，你觉得这会是一桩什么案子？”
陆清昭侧目看他一眼，平移半步，与叶明霄保持距离，语气冷淡：“查案的事不归我管，我只负责验尸。”
叶明霄噎了一下，却不气馁：“但你经验丰富啊，我看你刚才检查尸体那么熟练，肯定见过不少案子吧？”
“叶县丞。”陆清昭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查案不是儿戏，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文书工作上，而不是凑这些热闹。”
说完，他转身径直走向验尸房，留下叶明霄愣在原地。
“早就告诉过你，别去招惹他。”叶靖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走吧，还有许多公文要处理。”
接下来的半天，叶明霄努力熟悉县衙事务，与各位同僚打招呼闲聊。他性格开朗，待人真诚，很快就与大多数人打成一片。唯有验房那边，他再没去过。
傍晚时分，叶明霄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书，伸了个懒腰。衙门里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已经下值。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块从死者身上找到的布料，好奇心又起。证物应该已经存放在证物房了，不如去看看？
证物房在衙门西侧，需要穿过一条长廊。夕阳西下，长廊里光线昏暗，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叶明霄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鼓起勇气向前走。
快到证物房时，他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这么晚了，谁会在这里？
他悄悄靠近，从门缝中望去，只见一个白衣身影正站在证物桌前，手中拿着那块从死者手中找到的布料，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是陆清昭。
叶明霄正犹豫是否要进去，却听陆清昭冷声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他只好推门而入，有些尴尬地笑笑：“陆仵作怎么还没回去？”
陆清昭没回答，反而将布料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叶明霄凑近细看，发现布料边缘有一个极小的标记，像是某种符号：“这是...”
“某种组织的标志。”陆清昭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专注，“王员外家的小姐不可能平白无故抓着这个。”
“那你白天怎么没说？”叶明霄惊讶地问。
陆清昭瞥他一眼：“衙门人多口杂，不宜公开。”他放下布料，突然转变话题，“叶县丞似乎对查案很感兴趣？”
叶明霄点头：“我觉得为死者伸冤，还事实以公道，是很有意义的事。”
陆清昭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知道，查案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面对死人，而是发现有些秘密，活人不想让你知道。”陆清昭的声音低沉下来，“王员外今早来认尸时，表情可不是失去爱女该有的样子。”
叶明霄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冷面仵作观察如此细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陆清昭眼神一凛，迅速吹灭油灯，一把将叶明霄拉到墙边阴影中，低声道：“别出声。”
黑暗中，叶明霄能感觉到陆清昭的手臂横在他胸前，是一种保护的姿态。他心跳加速，不知是因为可能的危险，还是因为两人突然的靠近。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良久，陆清昭才松开他，重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面容似乎柔和了些许。
“看来，已经有人不希望我们查下去了。”陆清昭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叶县丞，你还想继续吗？”
叶明霄深吸一口气，尽管手心还在冒汗，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陆清昭看着他，嘴角几不可见地扬起一丝弧度：“明天一早，我们去王员外府上再看看。”
这一刻，叶明霄忽然觉得，这个冷面仵作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冷漠。
而门外远处的阴影中，一个身影悄然离去，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