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地貌变了。
前两日的行军虽然缓慢，可脚下的虚空底面始终保持着那种被压实的冷灰质感，周围的雾气虽然浓淡起伏，但空间的整体结构还可以辨认出某种可以被称之的走向。第三日清晨，当联军按照凌元界的计时标准重新启程之后，他们很快就发现前方的灰黑色虚空正在发生一种无声的变形——平坦的虚空底面开始缓慢隆起，起初只是一些低缓的坡度和凹陷，如同大地上被风吹皱的软质表面。可那些坡度的角度在行军途中不断变陡，高度不断攀升，最终在灵舟编队的视线中演化成了一道横亘在前进路径上的漆黑山脉。
那山脉的颜色并非纯粹的黑色。它通体暗灰泛黑，表面布满了如同骨骼关节般错杂的突起结构，那些突起的形状不像是岩石被风化后的棱角，更接近于某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动物骨节，每一处关节的弧面和凹槽都带着明显的生物性特征。山脉的高度在抵近时变得更加骇人——从编队最前方的灵舟甲板上抬头望去，那道山脉的顶端消失在头顶上方约数百丈处的混沌雾气中，仿佛它的高度已经超出了雾气层的覆盖范围，钻进了那片暗色星光时隐时现的更深处。山脉的宽度则比高度更加难以估量，它的两侧尽头都淹没在了视野之外的灰黑色雾气之中，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没有看到任何可以绕过它的路径。
地脉感应塔在抵达山脉脚下时彻底失去了作用。那些嵌在灵舟甲板下方的感应阵盘原本还能捕捉到凌元界地脉在混沌空间中的微弱残响，可当联军进入这片结晶山脉的范围内时，阵盘表面的灵纹同时暗淡了下去，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屏蔽了所有信号。陆元在那之后的数息之内便将人参果树的灵识覆盖范围向前延伸了出去，树根虚影中分出了数道细长的碧绿光线向山脉方向探去，光线在接触到山脉表面的骨骼关节结构时没有受到阻碍，沿着那些突起的轮廓面滑行了一段之后便蜿蜒折向山脉的更高处，为后续的灵舟编队标出了一条可以穿行的路线。
山脉中段的裂缝通道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狭窄。那些骨骼关节结构之间的缝隙宽度只够单艘灵舟侧身通过，船身两侧的装甲板在通过某些特别窄的隘口时与结晶体的表面发生了持续的摩擦，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响。那些结晶体表面的质地坚硬程度远超普通岩石，灵合金装甲在与其摩擦时表面留下了浅浅的白痕，而结晶体的表面则纹丝不动。偶尔有细小的混沌生物从关节缝隙的深处探出头来，它们的体型不过拳头大小，形态如同一枚长了细足的眼球，中央的暗色瞳孔在灵舟经过时短暂地朝着甲板方向转动了一下，然后在炮口转向它之前便缩回了缝隙深处，速度快到连负责警戒的修士都没来得及看清它完整的轮廓。
穿过那片结晶山脉花费了将近半日的时间。等到最后一艘灵舟从山脉的末端缝隙中钻出时，前方重新开阔起来的虚空底面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短暂的松弛，可那种松弛很快就被新的地貌打断了。
第五日清晨，一条混沌酸液河横在了前方。
那条河的河面宽约数里，液体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深灰色，表面不断翻涌着比人大腿还要粗的气泡。气泡从河底深处升上来时带着暗色的杂质向上翻卷，浮到表面后膨胀至极限然后破裂，破裂的瞬间释放出一蓬灰白色的蒸汽，蒸汽的温度高到在空气中形成了扭曲的折射层。即使隔着数百丈的距离，联军前排灵舟的甲板上的修士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热浪中混杂着一种如同被煮沸的铁锈与腐烂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吸入咽喉之后会在气管壁上留下一层黏腻的灼烧感。
灵舟无法直接通过那片酸液河。灵合金装甲虽然耐腐蚀，可河面的高温蒸汽比装甲的耐受上限高了将近两倍，强行渡河的结果只能是船体表面的阵纹被热蒸汽一层层熔毁剥落，护盾基座在高温下变形开裂，最终整艘船连同船上的人员一起沉入那片翻涌着气泡的深灰色液体之中。陆元站在旗舰的舰首遥望了片刻河面的宽度和蒸汽的浓度，然后从袖中取出地书翻到了中段某页，将掌面贴在了那页纸面上。
地仙之力从他掌心渗入书页，如同一道被压缩过的清泉从泉眼处被强行注入了干涸的河床。书页表面浮现出一道缓慢旋转的光圈，光圈在旋转中不断增大，从拳头大小扩展到桌面大小，最后从书页中脱离出来飘向了酸液河的上方。那道光圈在河面高处停住之后开始向两端延伸，边缘处的光芒如同被拉伸过的热丝般拉出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横跨酸液河的两岸，在河面上方约数丈处构成了一道由地仙之力凝聚而成的临时通道。通道的表面呈半透明状，下方是翻涌着气泡的高温酸液，上方是略带混沌气息的空气，走在上面的人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脚下那些气泡从深处升上来、在通道正下方膨胀破裂的过程。
全军过河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整个凌元界的白昼时长。通道的宽度只容灵舟单艘通行，每艘灵舟通过时都需要以极慢的速度滑行，过快则船体下方产生的气流扰动会冲击通道表面的稳定性，过慢则船体的阵纹会被下方蒸汽的热量持续消耗。陆元在地书旁维持着通道的持续运行，面色在漫长的灵力输出中逐时变得苍白了一线，可他的手指始终没有从书页上移开，通道的光芒也始终没有出现任何中断或闪烁。
所有灵舟都通过酸液河之后，陆元才将地书合拢，那道光带在河面上方逐渐暗淡、收缩、最终消散在蒸腾的热气之中。河面上翻涌的气泡仍然在持续破裂，仿佛不曾有人从它的上方经过。联军在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虚空底面区域重新整队，检查了各艘灵舟的护盾损耗和阵纹完整性，确认没有严重损伤之后继续向前推进。
第七日，行军的消耗开始显露出真正的面目了。
这种消耗不是战斗中的一次重伤或一次减员，它比那种东西更加迟钝而绵长，如同被一层一层越来越厚的布蒙住口鼻的过程。修士们发现自己的灵力流转速度比前几日慢了一些，运转大周天所需的周期延长了将近两成，灵气的凝聚效率也出现了明显的下滑。更令人不安的是幻觉。几个具灵期的修士在值班时忽然同时指出前方雾海中有一道清晰的蓝光，蓝光的形状如同凌元界海面上日出时的模样，可观测仪盘上那片区域的数据显示只有翻涌的灰黑色雾气，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信号。那些修士在被人从幻觉中唤醒之后面色苍白，揉着眼睛说自己明明看到了，等他们再次定睛望向那个方向时，蓝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雾气在缓慢翻涌。
陆元从人参果树的枝杈上摘下了一批叶片，以地仙之力在掌心炼制成了一批拇指大小的碧绿丹丸。那些丹丸被分发到各艘灵舟之上，有症状者每人服用一枚。服用后幻觉和灵力紊乱的症状有短暂的缓解，丹丸中的生机之力在一段时间之内替代了被混沌空间持续侵蚀的灵力通道功能，让服食者重新获得了一段可以正常感知和判断的时间窗口。可那股支撑的效力有限，数日之后便又会重新消退，如同服用止痛药的人在被压榨着神经的伤口上获得了一小段时间的安宁，可药效一过那层薄薄的遮蔽便会重新脱落。
第八日和第九日，行军变得更加沉默了。甲板上少了交谈声，炮位旁的轮换交接也从简短的口令变成了拇指比划的手势。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那层无形的压榨，有人闭目调息时眉头紧锁，有人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有人反复检查护盾基座的灵纹完整度来让自己保持有事可做的状态。那种压榨不致命，不流血，可它如同一层持续增加的负重绑在每一个人的四肢和肩背上，越走越重，越重越慢。
第十日，雾海忽然散开了。
那种散开是突然的。前方的灰黑色雾气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两侧同时拨开，露出了一道贯穿至极远处视野尽头的细长通道。通道的边缘处雾气仍在缓慢翻涌着，可通道中央的区域干净到了几乎透明，能看到的远方的距离忽然从里许扩展到了视觉能够抵达的极限。在那些透明区域的尽头，在联军视线可以触及的极限之外更远更远的地方，四团庞大的、如同星系般的暗色轮廓悬浮在混沌虚空深处，彼此之间的间距大到了无法用任何陆地单位的尺度去衡量，远到连方位的确认都变得极其困难。祂们被层层叠叠的灰黑色气团包裹着，气团的形状如同包裹着恒星外围的星云外层，灰暗而厚重，表面偶尔流过几道暗色的光纹。祂们各自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自转着，自转的周期远远超出了肉眼能够感知的范围，可那种转速的存在本身便可以通过气团表面光纹的移动方向来推断。四团轮廓的总体形状不同，有的更加扁平如同被压扁的星盘，有的更加鼓胀如同蓄满了深色液体的球体，有的表面布满了如同裂谷般的纵向沟壑，有的则光滑得像一面被打磨过的暗色圆镜。
祂们安静地盘踞在混沌空间的最深处，仿佛四座在虚空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千万年的星云，正在缓慢地呼吸着自身内部的某种古老能量。那种呼吸不以气流的形式出现，而是通过气团表面光纹的明灭来显现——光纹在某一时段内会更加亮一些，然后渐渐暗淡，暗淡到几乎与周围的暗色融为一体，再重新亮起来，如同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生命体在沉睡中的脉搏。
联军甲板上所有看到那四团轮廓的人在同一个瞬间感到了同一件事。他们的灵力运转在没有受到任何外力攻击的情况下骤然减慢了一拍，如同水流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吸走了一股，然后又重新恢复了原有的流速。那减速的程度极轻，持续的时间极短，可所有感知到的人都在那一瞬间同时抬起头来，望向了远处那四团沉默的、自转着的暗色轮廓。那种减速不需要攻击、不需要接触、甚至不需要明确的，仅仅是了祂们的存在本身，便足以让低阶修士的灵根感受到一场从灵魂层面涌上来的、如同看向深渊时脚下自发涌起的眩晕感。
陆元的身影出现在旗舰舰首的最前端。月白道袍在雾气被拨开之后残留的微弱气流中轻轻翻动着，他的面容在远处那四团暗色轮廓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间的碧绿印记在昏暗中持续发出稳定的微光。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可他的灵识已经跨过了那段遥远的距离，如同一道被拉长了的细线从联军阵前延伸出去，穿过那些翻涌的气团边缘、穿过灰黑色的光纹外层、触碰到了四团轮廓中离得最近的那一团的表面。
触碰发生的瞬间，从极远处传来的回应是一种无声的震动。那种震动的方式如同远古巨兽在沉睡翻身时掀动的地壳低频，低沉到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却可以被灵识直接感知为一种压迫性的存在感。那道震动中传递的意念极其简略，简略到甚至不能被称为语言，只是一道如同印记般被烙在了灵识接触面上的粗糙信号——。
两个字。一道信号。如同一座山在远处缓缓抬起了一条边缘。
陆元收回了灵识。远处的雾海在数息之后重新合拢了，那条透明的通道被两侧翻涌的灰黑色雾气重新填满，四团星系般的暗色轮廓再次隐入了雾气深处。可那道印记已经留在了联军所有高阶修士的灵识之中——祂们在，祂们醒着，祂们知道凌元界的联军正在朝祂们靠近，并且以那种沉默的、缓慢的、如同山脉翻身般的方式做出了回应。陆元在舰首站了很久，直到身周的气流完全平静下来，雾海的合拢彻底遮蔽了远方的一切轮廓。他转过身，月白道袍的衣摆在转身的瞬间轻轻旋了一圈然后又垂落，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正在沉默着等待的灵舟甲板，扫过那些仍然残存着方才感受到的灵力凝滞余韵的修士和凡人的面孔。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在甲板边缘的微风中如同细石落水：还有路程。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