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抱着那本收录了“祝福”法术简介的老册子穿过几排弧形书架，在秘术库东侧靠墙的位置找到了简介上标注的书架编号。那个书架比其他书架略矮一些，顶层刚好到她额头的位置，书架上存放的大多是铁阶到白银阶的辅助类治疗魔法原典。她按照编号很快找到了那本记载着“祝福”完整法术原理的皮质手稿——手稿不厚，封面上用淡金色的墨水手写着法术名称，下方是一行古通用语小字：“以施法者之名，将生命的恩赐寄存于他人之身。”
她拿着手稿回到阅读区，小娅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小娅娜面前的桌子上摊着那本刚才吸引了她的皮质法典，书页还在自己缓缓翻动，但小娅娜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自动翻页的火焰魔法上，而是盯着一本她刚从旁边书架抽出来的薄册。那本薄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烫银的字体印着辅助类法术的分类编号，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很秀气但墨迹已经褪得很淡了：“适合精神力总量异常者使用——推荐给那些总被人说‘你精神力怎么这么多’的学生。”
小娅娜把薄册推到苏文面前，指着其中一页让她看。那页上记载的法术叫做“精神识海外置引导术”。法术等阶不高，铁阶法师就可以学习。效果是将施法者精神识海中的魔力通过一个外置引导法阵缓慢而持续地引导出来，在体外预先构建法术的完整魔力框架，然后再一次性激活释放。换句话说，这个辅助法术可以让一个低阶法师通过花费更多准备时间来释放一个原本需要更高阶魔力才能释放的法术——只要他的精神力总量足够支撑整个引导过程的消耗。苏文的目光在那行描述上反复扫了好几遍。这个法术的原理跟“祝福”完全不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适用条件：都需要施法者拥有远超同阶的精神力总量。对于普通法师来说，用这个辅助法术释放一次高阶魔法的消耗足够他们直接被榨干还，因此完全不划算。但对于她和娅娜这种精神力总量多到可以随意挥霍的人来说，这个法术等于是用时间换取等阶上限的突破。
“这个最适合我们了。”小娅娜兴奋地说，手指在薄册上轻轻敲着，“我们两个都是精神力多得没地方花，这个法术刚好帮我们把多余的精神力转化成可以释放高阶魔法的能力。你想啊，以后我们遇到那种需要一击定胜负的情况，我提前花些时间用这个引导术构建一个远超我现在等阶的超大火球，然后一口气砸过去——那画面想想就厉害。”
苏文点了点头，把薄册合上放在自己那叠待学法术的最上面。然后她们继续分头翻简介册，各自寻找适合自己的其他法术。秘术库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穹顶上那圈淡金色的防护法阵始终以恒定的节奏缓缓旋转，魔力灯的光芒也始终保持着同一种冷白色的亮度。她们只能靠自己身体的疲劳程度来判断已经过去了多久。苏文注意到小娅娜在翻简介册的间隙偷偷打了个哈欠，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过去拿起她的水壶帮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小娅娜在火系秘法分类里翻了好一阵子，最先找到的是一个叫“焰羽术”的法术。简介上的描述很简短——在施法者周围凝聚出几片由火焰构成的羽毛，悬浮在空中，可以主动操控用来干扰敌人的远程攻击轨迹。等阶不高，白银初阶就可以学习。小娅娜看到“火焰羽毛”这几个字时眼睛就亮了，她已经在脑子里想象出好几根燃烧的羽毛绕着自己旋转、在箭矢飞来时自动飞过去把它打偏的画面。她把这个法术的简介折了个角标记好，继续往下翻。她找到的第二个法术叫“共鸣火环”。这个法术的效果是在目标身上施加一个极细微的魔力火环标记，标记本身没有任何伤害力，但施法者可以随时感知到被标记者的方位和大致距离，还可以远程引爆标记造成一次中等程度的火焰伤害并短暂致盲敌人。小娅娜读完简介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这个法术太适合她了。她之前在蓝藤要塞防御战中最头疼的问题就是敌人太多，没法同时追踪所有人的位置，有了这个法术，她可以在开战前给队友们每人套一个火环标记，万一谁被敌人隔开了，她能第一时间感知到方位赶过去支援。
她找到的第三个法术不是从简介册里翻出来的，而是从那本还在自动翻页的皮质法典里自己跳出来的。法典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了，书页上的火焰纹路比之前任何一页都要亮，页面上方浮现出一行由火焰构成的古通用语字母，扭曲了好一会儿才稳定成可以辨认的字形：“炎之信标”。法术效果是在施法者指定的位置召唤出一根持续燃烧的火焰柱，火焰柱本身对敌人没有直接伤害，但会释放出极其耀眼的橙红色光芒和一股只有火系法师才能感知到的魔力波动，可以在复杂地形中为队友提供方位指引，也可以在混战中作为假目标迷惑敌人。小娅娜把这条简介反复看了好几遍，在待学清单上又加了一笔，自言自语说这个法术在森林或者地城那种复杂地形里肯定特别有用。
苏文在辅助类法术分类里继续翻找，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叫“圣光护盾”的防护法术。这个法术可以将治疗魔力转化为一面半透明的金色光盾，光盾的防御力取决于注入的治疗魔力总量，最特别的是光盾在承受攻击时不会一次性碎裂，而是会持续消耗储存在盾面的治疗能量来抵消伤害，同时在光盾周围释放微弱的范围治疗效果——盾越厚，治疗范围越大。等阶是白银高阶，对苏文来说刚好在可学习范围内。她在增益类法术分类里又找到了一本封面已经褪色的手稿，上面记载着一个叫“坚定意志”的法术，效果是给单个队友施加一个持续的精神抵抗增益，提高对恐惧、混乱、精神控制等负面状态的抗性。简介下方有一行小字备注提到这个法术对魔力反噬引起的短暂意识混乱同样有效，苏文立刻想到陈猛每次开完天堂在左之后虽然主要是身体上的虚弱，但那种极度疲惫的状态本身也会影响他的判断力和反应速度，如果“坚定意志”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种精神层面的后遗症，对陈猛来说将是一个巨大的帮助。
在苏文把这些法术全部整理好之后，小娅娜忽然想起一件事，拉着她来到昨天那个被银白色虚影指过的书架前面。那本薄册依旧安静地躺在书架第三层最靠边的位置，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个从未见过的银色符号。苏文伸手把它取下来翻开，书页的材质很特殊，不是纸张也不是皮质，而是一种极薄的、带有极细微金属光泽的材料，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极轻微的魔力震颤。前面几页全是空白的，就在她准备合上薄册的时候，那些空白的书页上忽然同时浮现出了由极细极淡的银色魔力丝线编织而成的发光字体——“当施法者将自身的精神力与古代契约之力相结合，以施法者之名赋予目标，即可完成对目标的召唤限制。”
苏文把这句话反复读了好几遍，皱起了眉头。这不像是一个完整的法术原理，更像是某个更长的篇章中的一段节选。小娅娜歪着头问限制什么、怎么限制，苏文摇了摇头，往后翻了几页发现全是空白，再翻回来时刚才出现的银色字体已经消失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这本薄册也放进了待学清单的最下方。虽然暂时看不懂它记载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但既然秘术库里那个神秘的银白色虚影专门指了这本书，它就一定不是一本普通的空白书。她把所有选定的法术汇总在一起列了一份最终清单，外加那本银色符号的无名薄册。两个人分头行动，按照简介上标注的书架编号一本一本地找过去，把所有法术原典全部找齐堆在阅读区的桌上。小娅娜看着那摞比自己的腰还高的书堆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卷起袖子说开始吧。苏文把“精神识海外置引导术”的原典翻开推到两人中间，她们决定先一起学这个——因为这个辅助法术对她们两个都适用，而且学会之后可以帮助她们更高效地学习其他法术。
原典上记载的引导术原理并不复杂，但构建外置引导法阵的步骤极其繁琐。法阵由十几个小型魔力节点组成，每个节点都需要施法者用精神力丝线逐一连接，连接顺序和魔力流向都有严格规定，任何一个节点连接顺序出错都会导致整个法阵崩塌。苏文先试了第一次，在构建到第七个节点时精神力丝线出现了极细微的抖动，导致前六个已经连接好的节点全部断裂。她没有气馁，把断裂的原因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重新开始。第二次她成功连接到了第十一个节点，但在第十二个节点的魔力流向上犹豫了太久错过了最佳连接时机，法阵再次崩塌。第三次她一口气把所有节点全部连接完毕，淡蓝色的外置引导法阵在她面前悬浮着缓缓旋转，法阵边缘的魔力纹路稳定而清晰——她成功了。从第一次失败到最终成功，她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小娅娜的学习方式跟苏文完全不同。她没有先仔细研究原典上的每一步说明，而是直接把原典翻到法阵示意图那一页，盯着图示看了好一会儿，在脑子里把整个法阵的节点布局记下来，然后闭上眼睛直接在精神识海里用意念模拟构建。她的第一次尝试比苏文更惨——才连接到第四个节点整个法阵就炸了，炸得她额前的刘海都被魔力余波吹得翘起来一撮。她睁开眼睛，把翘起来的刘海用手按下去，嘀咕了一句“刚才那个节点顺序应该反过来的”，然后闭上眼睛重新开始。第二次她直接成功了。淡蓝色的外置引导法阵在她面前展开时，比苏文那个还大了一圈，法阵边缘还多出了一圈她即兴添加的火焰色镶边。苏文指着那圈火焰色镶边问她那是什么，小娅娜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那是她给法阵附加了一点火元素亲和力，引导火系魔力的时候效率会更高——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优化方案。
有了外置引导术的辅助，接下来学习各自专属法术的效率大幅提升。苏文只用了一次就把“祝福”的完整施法流程刻进了精神识海。她想测试这个法术的实际效果，但不可能用小娅娜来做实验，她只好背着小娅娜拿自己做了些简单的尝试。
苏文接着测试了“圣光护盾”。秘术库的实验区提供了专门的防护法术测试间，她站在测试间中央，将治疗魔力注入护盾，一面半透明的金色光盾在她面前展开。测试间墙壁上嵌着的标准攻击法阵开始按照预设程序发射低强度魔力弹，魔力弹撞在盾面上没有像击中普通护盾那样炸开，而是被盾面缓缓吸收，同时盾面周围释放出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苏文仔细感受了一下那圈光晕的效果，确认那就是圣光护盾自带的被动范围治疗。她又测试了盾的持续时间——在不承受攻击的情况下，一面满魔力注入的圣光护盾可以维持相当长的时间；如果持续承受高强度攻击，持续时间会相应缩短，但即使盾被击碎，碎裂瞬间释放的范围治疗也比持续状态下的被动治疗要强得多。她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心想在绝境中主动引爆护盾等于是给周围所有队友来一次瞬间群疗。
小娅娜学会“焰羽术”之后，第一时间跑到了秘术库的指定法术实验区。实验区是一个被多层防护法阵隔离出来的圆形大厅，墙壁和地板上都刻着淡金色的魔力吸收纹路，可以安全地容纳相当程度的法术测试。几个练习用魔力靶标整齐地排列在大厅中央，靶标表面布满了之前使用者留下的各种元素灼痕。小娅娜站在靶标前方，用外置引导术提前构建好魔力框架，第一次释放时就在身边成功凝聚出好几片燃烧的羽毛。羽毛悬浮在她周围缓缓旋转，每一片都拖曳着极细的橙红色火星轨迹。她试着操控其中一片羽毛飞出去撞向靶标——精准命中，在靶面上留下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焦痕。她又试着同时操控三片羽毛分别飞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这次有两片成功命中了各自的目标，第三片擦着靶标边缘飞过去撞在防护法阵上消散了。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重新开始练习。
“共鸣火环”的测试也是在法术实验区进行的。小娅娜给一个靶标施加了火环标记，然后退到实验区的另一端闭上眼睛，清晰地感知到了被标记靶标的方位和距离。她又测试了远程引爆功能——她引爆了靶标上的火环标记，一道火焰突然迸发包裹住靶标，爆裂声在空旷的实验区里显得格外响亮，靶标表面的木质结构被烧出一片焦黑。苏文站在实验区边缘的观察位上，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共鸣火环的爆炸威力属于中等程度，但配合短暂致盲效果，可以作为战术干扰手段使用。
“炎之信标”的测试让两个人都很满意。小娅娜在实验区中央召唤出一根火焰柱，柱子约有一人多高，通体由橙红色的火焰构成，但火焰本身并不灼热，靠近时只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热浪。最特别的是柱子释放出的魔力波动——苏文闭上眼睛用魔力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只有火系法师才能感知到的波动，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灯塔。小娅娜得意地说以后在大雾天或者夜间作战时，可以在队伍前后各插一根信标，所有人只要跟着魔力波动的方向走就不会迷路。
“坚定意志”是在实验区的精神魔法测试间里完成的。苏文在自己身上释放了一次，仔细感受了一下法术生效后的状态变化。她说那种感觉像是在脑子里多加了一层很薄但很坚韧的透明屏障，外界的信息依然能正常进入意识，但在进入之前会被那层屏障过滤掉一部分干扰性的杂音。她觉得如果在魔力反噬或恐惧法术的冲击下，这层屏障应该能起到相当大的缓冲作用。她在笔记本上把这种感觉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下来，准备回去后跟梅塞拉老师讨论一下精神防护魔法的理论机制。
两个人把所有法术全部粗略掌握之后，终于扛不住困意，趴在阅读区的桌上睡了一会儿。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秘术库里没有昼夜变化，穹顶上的防护法阵依旧在缓慢旋转，魔力灯的光芒依旧冷白如初。等她们醒来继续巩固练习时，苏文注意到那本银色符号的无名薄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摞书的最下方，但每次她路过它旁边时，都会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魔力震颤从书页上传过来，像是在提醒她它还在那里。她把那本薄册拿起来再次翻开，指尖碰到书页的瞬间银色魔力丝线再次浮现，这次出现的不是之前那句话，而是一个单独的古通用语单词——“契约”。小娅娜凑过来也试了一次，她的指尖碰到书页时浮现的单词是“火焰”。两个人分别在不同时间触碰书页，每次浮现的单词都不一样。这些单词像是某种密码的碎片，需要集齐足够多的碎片才能拼出完整的含义。苏文把所有浮现过的单词记录在笔记本上，决定以后有机会再来研究它。临别前她把那本薄册重新放回书架上它原本的位置，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那道银白色虚影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与此同时，墨湖庄园的清晨被一声极轻的闷哼打破了。
肯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他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然后感觉到自己的腰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抗议。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腰——那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持续发力而隐隐发酸，身躯纹路赋予他的耐力加成在这种酸痛的映衬下仿佛成了一个无情的讽刺。
他记得昨晚刚开始的时候还是他主动，把林晓从门口拽进房间，两个人吻得难分难舍，一路跌跌撞撞地滚到床上。
前面几回合他游刃有余，还有余裕在心里暗暗感叹自己的自控力终于修成正果。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件事——林晓的体力比他好。
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弓箭手这个职业在体质属性上的加成虽然不如战士，但常年拉弓、满城跑、爬墙上树侦察的体能积累，在某个特定场景下体现得淋漓尽致。
前半夜她还羞羞涩涩的，脸一直埋在枕头里不敢叫出声；后半夜她放开了之后，形势就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变化。
他记得自己最后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用嘴唇堵了回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看着他，眼角微微弯起来，用一种既得意又温柔的语气在他耳边说了句“才几点”。
然后他就被压着摩擦了。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脸色还行，就是眼眶下面隐隐有些发青。
脖子侧面有好几处清晰可见的红印，肩膀上有几道极细的抓痕，后背也有——他刚才在镜子里转身时余光扫到了，没好意思仔细看。
他对着镜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认命地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去洗漱换衣服。
林晓还在床上睡着。
她裹着被子蜷成小小一团，脑袋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几缕散乱的黑发和被子上方一小截泛红的耳尖。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很甜的梦。
肯特走到床边想叫醒她，低头看了片刻又放弃了。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他今天早上有课。自从导师们决定让他正式接触高阶炼药知识之后，他就被安排参加一系列专门针对辉金阶炼金师的高阶课程。今天是第一节正式的高阶炼药理论课，授课地点在学院内部的高阶炼金实验室。他从庄园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艾伦尔在马车上看着他的黑眼圈，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他昨晚是不是又熬夜做实验了。肯特沉默了好一会儿，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差不多”，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马车停在学院门口时已经比平时晚了快三刻钟。这是他来炼金学院这么久第一次迟到。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员看到他，目光都不自觉地往他脖子上飘——他领口虽然拉高了，但那几个红印的边角还是从衣领边缘露了出来。几个学员迅速移开视线，走过去的步伐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肯特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推开了高阶炼金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里，几位导师已经在长桌前等着了。为首的是那位从王都研究院退下来的老教授，他先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目光落在他眼眶下那片若隐若现的青色和脖子上那几处被衣领勉强遮住的红印上。老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他是不是这几天休息得不太好。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不是责备，而是一个见过太多炼金师倒在实验台前的老前辈对晚辈的关切。肯特含糊地应了一声，说昨晚睡得晚了些。另一个教他高价值药材替代方案的中年教授皱着眉头补充说，他之前连续高强度学习那么长时间，精神力虽然撑住了但身体的疲劳是会积累的，如果实在觉得累，今天的课可以推到明天。
肯特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面前几位导师脸上真切的担忧，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和愧疚交加的复杂情绪。他们以为他是学习太累了，实际上他是被自己的女朋友折腾到快天亮。问题是这个理由他打死也不能说出口。他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他身体没问题，只是昨晚睡得晚了一些，跟之前的课程强度没有关系，今天可以正常上课。为了证明自己状态良好，他还从包里掏出昨天预习时做的几页笔记放在桌上，笔记上的字迹工整清晰，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睡眠不足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老教授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肯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在心里反复默念“我只是熬夜做实验”。老教授最终还是没有追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讲台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标注着“高阶炼药理论——第一讲”的讲义放在肯特面前。
老教授开门见山地说，在正式开始之前需要把高阶炼药与中阶炼药之间的核心区别讲清楚。高阶炼药与中阶炼药之间的门槛从来不只是知识和技巧，更关键的瓶颈在于精神力总量。炼制高阶药剂需要持续输出大量精神力维持更复杂的魔力引导、更精密的温度控制和更漫长的反应周期，白银阶炼金师的精神力总量通常在中途就会被消耗殆尽，所以历史上几乎没有白银阶炼金师能成功炼制高阶药剂。但肯特目前的精神力总量经过身躯纹路的增幅、浓缩提神药剂的长期强化以及他自身持续不断的冥想法训练，已经接近辉金高阶炼金术士的水平。再加上肯特独有的思维加速技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对复杂魔力流动的精确判断和实时调整，这进一步弥补了他在魔力感知精度上与真正辉金阶炼金师之间的差距。这是让几位导师最终决定破例让他提前接触高阶炼药知识的核心原因。
老教授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个魔力引导公式，转过身来，语气忽然从刚才的专业讲解切换成了一种更加郑重的语调，说在正式开始教导高阶炼药知识之前，还有一件关于高阶炼药的重要事情必须提前跟肯特说明白——那就是高阶炼药的风险。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几个导师也都安静了下来，显然这件事他们之前已经反复讨论过很多次。
肯特的表情也跟着认真了起来。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预演几种最坏的可能性——炼制失败会引发魔力爆炸，或者剧毒气体泄漏，或者某些不稳定药材在高温高压下产生连锁反应炸掉整个实验室。在蓝藤要塞的时候他曾经因为测试新纹路失败烧毁过半张实验台，中阶药剂炼制失败尚且如此，高阶药剂的材料更昂贵、反应更复杂，万一失败炸掉一整间实验室他都觉得不是不可能。
老教授看着肯特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放在肯特面前。那不是一张实验安全须知，也不是一份事故应急预案——那是一张价目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高阶药剂的材料成本。高阶活力再生药剂，仅药材成本就在好几枚金币以上；高阶元素亲和药剂，因为要用到稀有的魔法水晶粉末和元素精华，成本还要翻倍；至于跨学派复合型高阶药剂，单次实验的材料成本轻松超过好几十枚金币。每一项后面还备注了一行小字：“以上价格为材料批发价，不包含炼制失败导致的材料损耗。”
老教授用一种极其严肃而坦诚的语气说，高阶炼药最大的风险不是爆炸，不是中毒，不是魔力反噬——而是浪费钱。炼制失败不会炸掉实验室，不会释放毒气，这些材料本身的化学性质都很稳定，在标准炼制流程中不会产生任何危险反应。唯一的问题是如果炼制失败，整锅材料会变成一滩没有任何回收价值的灰黑色废渣。换句话说，每一瓶炼制失败的高阶药剂，都等于把好几枚金币直接倒进了下水道。学院历史上每个成功晋升高阶的炼金师，背后都有稳定的资金来源支持——有的是大商会赞助，有的是某个贵族家族长期投资，有的是冒险者工会提供的科研经费。炼金师本人再天才，也不可能靠自己的积蓄撑过上百次的失败实验。
肯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自己那不到八百金币的存款余额，这笔钱里还包含了整个灰色繁星小队的公共资金。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只有辉金阶才能炼制高阶药剂——一方面是辉金阶开始精神力总量才有了质变的基础，另一方面是辉金阶冒险者靠接高阶任务和讨伐高级魔兽积攒下来的财富，才能撑得起这种金币当柴烧的实验成本。而他手头这不到八百金币，真要按几十次失败实验来算，大概只够撑到他摸到高阶炼药的门槛，然后就没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价目表上移开，重新拿起笔翻开讲义的下一页。钱的问题可以之后想办法，先把眼前的课听完。老教授看到他恢复了专注，赞许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下一组魔力引导公式。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重新回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