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张大山和陈猛抵达缇卡麦拉的时候，距离他们从王都出发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天。按照正常商队的脚程，王都到缇卡麦拉的官道跑快马只需要四五天，但夏莉在出发前就跟肯特说过想回缇卡麦拉问问父母的意见，她故意没有选最快的路线。每次陈猛提议加快速度抄近道，她都会用“前面那段路之前有魔物出没的报告”或者“天快黑了不适合赶山路”之类的理由否决掉，而且每次否决时说的理由都合情合理，陈猛翻翻艾伦尔标注的地图确认她说得没错，只好老老实实沿着她选的路线走。张大山从来没对她的路线选择提过任何异议，只是骑着马稳稳当当地跟在后面，偶尔在陈猛又想提议加速时简短地补一句“她的路线更稳妥”，就让陈猛乖乖闭上了嘴。
这趟旅途对夏莉来说是一次偷来的喘息。从大开拓营地到蓝藤要塞，从蓝藤要塞到王都，她几乎没有停下来好好想过自己跟张大山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不确定这种好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不确定张大山对她有没有哪怕一点点超出队友范畴的在意。每次张大山把不动山盾牌往她旁边一立，挡在官道迎风面帮她遮住荒野上吹过来的风沙时，她都会在心里默默给他加一分；但看到他给陈猛递水、帮驿站伙计抬货箱、在旅馆里帮不认识的老妇人修好坏掉的窗户铰链时，她又会把那一分默默减回去。不是因为那些行为本身有什么问题，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对所有人都太好了——他的细心和可靠是他性格本身的一部分，而不是特别给她的。她对他也好，陈猛对他也好，路边不认识的老妇人对他也好，他都一视同仁。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如果他哪天真的对她表现出特别的在意，那可能只是因为他刚好注意到她需要帮忙，而不是因为他注意到了她。
缇卡麦拉的城门出现在视野里时，夏莉轻轻勒了一下缰绳，让马的速度略微放慢了一些。前方那座灰白色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城墙后面能看到冒险者工会那栋熟悉的建筑塔楼，还有更远处地城入口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临时帐篷和补给摊位。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这座城市了，但每一块城砖、每一条小巷的气味都还刻在记忆里。在这里，她第一次正式加入了灰色繁星小队。在这里，她在缇卡麦拉地城里度过了无数个探索的日夜，跟开摆小队、狂躁灰熊小队并肩作战，在裂缝通道里躲避蝎尾鹰群，在岩心营地里围着篝火听肯特分析古代纹路。也是在这里，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喜欢上了张大山——那是在一次地城探索中，她被一只突然从岩壁裂缝里窜出来的暗影蜥蜴偷袭，张大山在不到几次呼吸的时间里就把不动山盾牌甩过来挡在她身前，盾面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他整个人挡在她面前，单手锤已经握在手里，随时准备接敌。她当时蹲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看着他那宽阔的背影和盾面上还残留的暗影蜥蜴爪痕，心跳漏了一拍。
三人在城门卫兵处核对了冒险者徽章后进入缇卡麦拉城。陈猛一进城就开始嚷嚷说要去缇卡麦拉最出名的那家冒险者酒馆喝酒。张大山没有理他，把三匹马的缰绳系在工会门口的拴马桩上之后开始逐匹检查马蹄铁和鞍具。夏莉推开冒险者工会的橡木大门，一楼大厅的景象跟她记忆中几乎完全一样——几张长条木桌边坐满了正在讨论任务细节的冒险者，公告栏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任务委托单，几个穿着工会制服的书记员正抱着记录册在柜台后面忙碌地归档文件。弥漫在空气中的还是那股熟悉的廉价麦酒、皮革和少许汗味混合的气息。
艾拉里昂会长在他的办公室里接见了他们。这位缇卡麦拉冒险者工会的分会长穿着一身深绿色工装，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左胸别着提卡麦拉分会的徽章。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和，但在看到夏莉走进办公室时，眼角细微的纹路微微加深了一些——那是长辈在确认晚辈安然无恙时才会露出的欣慰。他先让他们坐下，给他们倒了水，然后听夏莉把这次回缇卡麦拉的目的简单说了一遍。夜风家族大长老写信让她回去，想让她以原初精灵血脉持有者的身份回归家族。她想在做决定之前回缇卡麦拉，通过那个能保存灵魂的石雕与父母见一面，听听他们的意见。
艾拉里昂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答应——夏莉是灰色繁星小队的成员，而灰色繁星小队是在他的工会注册的，这重关系本身就意味着工会对她有庇护和支持的义务。他只是在思考一件事。那个石雕跟灵魂之神菲诗尼瓦有关，而任何跟贤者沾边的东西都不该被轻视。他一直想亲自去看看那尊石雕，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上次肯特他们在二十五层发现古代遗迹时带回来的信息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现在既然夏莉要下去，正好他也可以一起去——一是顺路保护她和她的队友，二是亲眼看看那个石雕到底和灵魂贤者有什么关联。他沉默的时间不算长，在陈猛正准备开口问的时候放下茶杯看着夏莉说，他陪他们一起去。有他跟着，地城深处的魔兽基本不敢靠近，而且他对那个石雕本身也很感兴趣。这些年来老石头一直守在洞窟里靠肯特留下的魔力结晶维持能量循环，他好几次想下去看看，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夏莉听到“魔石初阶”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肯特在他们出发前特意叮嘱过，如果会长愿意同行就一定要等他一起去再下地城。她知道肯特担心什么——地城深处的高阶魔兽、魔虫族溃散后可能残存的地下层威胁、以及缇卡麦拉地城本身那些不可预测的危险，这些都有可能对他们的安全造成威胁。肯特的原话是如果有会长这种魔石阶带队，地城中的风险会降到最低。如果会长抽不出时间，那就不要急着下地城，先在工会里雇佣一队白银阶冒险者同行，佣金由肯特从团队公账上直接支付。张大山在出发前也单独跟她说了一遍同样的意思，不过他的措辞比肯特更简短，当时只是说了一句“安全优先，钱不重要”。
所以当艾拉里昂主动提出要陪他们一起去时，夏莉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害怕地城深处的危险，而是因为这样就可以不用花钱雇别的冒险者小队了——虽然肯特说了不用在意开支，但她觉得如果因为这些私事让小队额外花一笔雇佣费，她心里总归有些过意不去。张大山也没有反对，在这一点上他和夏莉的想法出奇地一致。陈猛在旁边听到艾拉里昂要亲自出马，很高兴地说自从上次在矿山清剿战里见识过辉金高阶法师的实力之后就一直想看看魔石阶到底有多能打。艾拉里昂微微一笑说希望这次用不着他出手，陈猛会意地连连点头。
几人商议决定由艾拉里昂负责安排下地城的路线和通行手续。地城二十五层属于深层区域，普通的冒险者通行证无法直接进入，需要工会会长的授权，而这份授权也只有在地城内发生类似深渊霸主活动异常或者有情报表明存在重大危险的情况下才能被会长特批撤销。以艾拉里昂的身份和会长权限，签发一份临时通行证完全在规则范围内，再加上艾拉里昂本人亲自带队，这个配置在地城中基本没有魔兽敢主动靠近。
与此同时，远在王都的肯特从炼金学院的实验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午前的阳光刚好照在教学楼门廊的石阶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被风吹得略微清醒了一些。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他今天应该是这几周来第一次在中午之前离开学院。
在过去的一周多里，他的课程强度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持续攀升。院长给他安排的那几个老教授在发现他的吸收速度远超预期之后，非但没有放慢节奏，反而像一群找到了完美实验品的炼金狂人一样拼命往他脑子里灌新的东西。特殊环境下药剂稳定性实验已经完成了极寒、酷热、高湿度、魔力紊乱区域全部环境的系统性数据整理，整理出来的实验数据笔记叠起来比他之前的整个学习记录都厚。高价值药材替代方案系统研究也终于从“反复失败反复调整”的痛苦阶段进入了“开始形成自己的替代方案设计直觉”的突破阶段。更不用说那些在正常教学中根本不会对白银阶炼金师开放的高阶药剂配方学习——院长甚至破例让他进了一次学院内部的高阶药剂数据库，让他在一位老教授的监督下亲手操作了几组他以前只在巴科利大师的课堂笔记里见过的稀有配方。
思维加速让他能在短时间内消化别人需要花好几天才能啃下来的理论知识，但连续高强度运转带来的精神疲劳是思维加速无法加速消除的。那位教他特殊环境下药剂稳定性实验的老教授在昨天下午的课上终于注意到了他眼底的黑眼圈和偶尔在实验中走神的间歇性迟钝。老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实验记录本说，今天放假，回去休息，不要再进实验室了。肯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下一组实验的数据什么时候交，老教授已经用一种“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但之前一直找不到合理的理由”的语气补充说，其实原定教学计划中的所有内容他早在几天前就全部掌握并通过考核了，这几天额外安排的内容已经不完全是中阶炼药师的必修范畴，部分是辉金阶才需要接触的高阶药剂配方和极其罕见的冷门药材辨识专题。现在几位教授需要专门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教他什么——是直接让他开始系统的辉金阶炼药理论学习，还是把现有的中阶知识体系在深度上进一步挖掘。在中阶炼药师这个位置上，该掌握的基本功已经完全掌握了，接下来该走什么方向，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需要操心的事了。
肯特站在门廊下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把老教授最后那段话里的逻辑关系捋顺。这些天来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原来我已经把这些东西都学完了”的恍惚感。他走下台阶，一路慢悠悠地晃出学院大门。
时间还不到中午。林晓最近几乎天天都往职业者学院那边跑，要么跟着温斯特夫人在法师系研究院里蹭课，要么缠着上次教她风系戏法的那个年轻女法师继续学新的风刃技巧。加尔文这个时间大概率已经在王都某个角落的美食店里开始了新一天的探店之旅，说不定现在正坐在某家新开的海鲜面馆里用他那本厚厚的美食笔记本记录汤底的鲜度和面条的筋道程度。苏文和小娅娜应该正跟着温斯特夫人在职业者学院的医疗系那边参观，短时间内她们大概不会主动离开那个满是魔法理论的环境。他发现自己难得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闲上午。这种感觉既陌生又有些奢侈。
他站在学院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好好吃一顿午饭。不是那种在庄园餐厅里一边看实验报告一边往嘴里塞面包的应付，也不是在学院食堂里被几个同期的炼金师围住问某个药材配比时匆忙扒拉几口的敷衍，而是一个人找一个真正安静舒适的餐厅坐下来，点几道菜，细嚼慢咽地吃完，谁也不用应付，什么也不用赶。加尔文之前在餐桌上无数次提过的一家餐厅的名字从记忆里浮现出来，艾伦尔也曾经在带林晓逛街时顺口推荐过那家店——它的招牌菜是一道从南方海港传过来的香草烤鱼，用运河区当天捕捞的新鲜白鳞鱼现杀现烤，鱼皮烤得焦脆金黄，鱼肉嫩到叉子一碰就散。加尔文给它的评价是“这家店的烤鱼酱汁里加了一味我始终尝不出来的香料，不是迷迭香，比迷迭香更清甜，但又没有甜到盖住鱼肉本味”。他决定先去奴隶商人那里把他之前购买的那批狗族半兽人和其他兽人族奴隶安排运送到他正在建设中的要塞上去，然后再去那家店吃那顿期待已久的烤鱼。
王都的奴隶市场在西城区，艾伦尔今天没跟着出来，肯特自己也没叫马车。他沿着主干道往前走，穿过几条巷道，走过运河上那座石桥，再拐进西城区那条灰砖铺成的老街。市场门口的卫兵还在，但今天进出的客人明显比上次少，门廊下的几个面包摊的老板都闲得在打瞌睡。
他在奴隶商人的办事处里花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就把所有手续都办妥了。之前购买的那些奴隶目前仍寄存在市场的统一安置区里，他今天只是来签一份运输委托合同，让奴隶商人安排马车将这批奴隶运送到肯特子爵领的施工工地上去。商人翻开登记册，逐一核对了这批奴隶的基本信息——四十多名铜阶实力的狗族半兽人和数名铁阶的队长，十几名其他种族的铜阶兽人奴隶，还有那只林晓专门买下的猫族半兽人小女孩当然不算在内。商人在合同上盖了章，说今天下午就能安排车队出发。
办好正事之后，肯特从市场里出来，顺着艾伦尔之前给他画过的路线图往那家餐厅走去。那家店在运河区靠南岸的一条斜巷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上面是每日更新的菜单。店面虽然不起眼，但窗台擦得干干净净，门口还摆了一盆长势极好的迷迭香。加尔文在他的美食笔记里专门标注过这盆迷迭香——“老板种迷迭香不是为了装饰，是为了随时揪一把去腌鱼。”
他推开门走进店里，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招牌的香草烤鱼和一碗白饭。烤鱼上桌时鱼皮还在滋滋冒着油花，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实验参数，没有纹路构型，没有规划图纸，只有烤鱼的焦香和酱汁里那味他也没尝出来的香料。
吃完饭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运河上的货船缓缓驶过，船夫用长篙撑着船，船头堆着装满蔬菜的木箱。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色光点，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然后站起来，在桌上放了几枚银币，推门走了出去。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午后的阳光把运河两岸的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几个小孩光着脚在水边追逐打闹，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卖花的姑娘提着花篮从巷子里走出来，篮子里装满了刚摘的雏菊和薰衣草。肯特绕过她，沿着运河边慢慢往庄园的方向走，打算回家睡个午觉。路过一对正牵着手站在石桥上往河里扔面包屑喂鱼的情侣时，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想起来，今天林晓出门前在餐桌上提过一嘴说研究院今天下午有个公开讲座，可能晚饭前才会回来。那正好——他可以先回去泡个热水澡，然后窝在客厅沙发里把巴科利大师上周寄过来的那封塞满了新配方的手写信仔细看一遍，在晚饭前等她回来，还可以让博纳尔提前烤一盘她喜欢的蜂蜜松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