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地的基建图纸在书桌上摊了整整三天。肯特每天从炼金学院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张图纸上继续完善各区域的规划细节——防御工事的岗哨间距、商业区主干道的宽度、行政区与居住区之间的缓冲带，每一个数据都要反复核算。他在这三天里逐渐意识到，之前给陆谦丰预留那片区域的决定虽然在战略上是正确的，但它带来的连锁反应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一座边境要塞不是孤立的城堡。按照王国对边境领土的管理规定，任何实封子爵领在建成之后都必须向冒险者工会和至少一家注册商会开放入驻，这是确保领地经济能够融入王国体系的硬性要求。冒险者工会会在要塞内设立任务发布点，为过往的冒险者提供任务对接和等级认证服务；商会则会设立分号，负责物资流通和商业贸易。这两家机构本身就会占用要塞核心区域相当一部分面积，而现在再加上陆谦丰的魔物营地，三方如何共处就变成了一个必须提前协调的问题。
冒险者工会那边的态度倒是比他预期的更开明。会长在通讯里听肯特描述了陆谦丰魔物营地的规划之后，沉默了大概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务实的语气说：“只要那些附肉魔和哥布林不在冒险者工会的任务发布点门口摆摊卖魔兽素材就行。划一片专门的交易区，跟工会的办公区域保持适当距离，别让冒险者在接任务的时候被哥布林推销兽皮。工会这边可以接受在同一个要塞内与魔物交易点共存，这是个大突破。”
肯特承诺会在要塞规划中把工会办公区与魔物交易区分别放在东西两侧。会长又提醒了一句，如果以后陆谦丰的营地需要在冒险者工会发布采集类任务，只要符合标准格式，工会也可以受理——这意味着冒险者可以通过正规任务渠道与附肉魔运输队进行物资交换，进一步扩大交易规模。肯特挂断通讯之后在图纸上重新调整了工会办公区和魔物交易区之间的通道规划，心里默默记下了会长最后说的那句“陆谦丰手下那些附肉魔英雄的战斗力，在冒险者圈子里其实已经有口碑了”。看来那次矿山清剿战之后，附肉魔在王国内部的声誉确实在逐步改善。
格瑞夫商会的反应就复杂得多。格伦在通讯里听完肯特关于陆谦丰魔物营地的设想之后，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还真敢想”。但他接下来的话表明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商业逻辑算清楚了：“我老爹那边肯定会同意——格瑞夫商会的建材采购合同跟你签过，我们本来就是你的首选合作商会。但有个前提——你必须在要塞规划里为商会保留足够面积的标准仓库和临街店铺，并且选址不能离主干道太远，否则商队的运输成本会增加。另外，如果那些附肉魔采集的魔物素材真要跟商会在同一个市场区域里竞争的话，你得提前帮我们协调好交易规则，否则商会的定价体系会被冲击。”
肯特把这几条要求一条条记在了笔记本上。格伦最后说，他父亲想跟肯特当面谈谈关于在要塞内设立一个联合交易市场的构想——商会负责标准商品的销售和采购，陆谦丰的魔物们负责魔兽素材的供应，双方在同一个市场区域内划区经营，由领地管理方统一协调价格标准和交易规则。这样一来，冒险者就可以在一个市场里同时买到商会提供的基础物资和魔物们提供的稀有材料，这种一站式采购对冒险者的吸引力会远大于传统的分散采购模式。
陆谦丰那边对这个联合市场的提议几乎是秒回——他在通讯里说只要能让他手下采集的魔物素材有合法、固定的销售渠道，跟谁合作都行。他还特意提到哥布林王最近在研究怎么把不同品质的魔兽皮革分级打包，显然已经在为将来的交易做准备了。肯特把这些都记下来之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商业规划从来不是他的强项，他的思维加速在炼金实验和纹路解析上如鱼得水，但在这种需要协调多方利益的事务上，每一轮谈判都是在跟人性打交道。不过好在格伦和陆谦丰都是熟人，很多事情可以在通讯里先达成口头共识，正式的法律文书等领地建成前再签订也不迟。
人手才是真正让他头疼的问题。要塞建成之后需要的守备队、巡逻队、仓库管理员、日常杂务人员，光是基础岗位就需要至少几十人。王子那边答应借给他的行政官可以解决文书和财务管理方面的人手缺口，但这些人不是战士，不能站岗放哨，也不能搬运物资。他粗略算了一笔账：要塞守备队至少需要几名白银阶以上的队长和一批有基本战斗能力的士兵，巡逻队需要足够轮班的人手来保证夜间岗哨的持续性，仓库管理员需要懂账目和货物分类，日常杂务需要一批能干活的老实人——这些还只是最基础的需求。如果以后要塞的规模扩大，人手缺口还会更大。
他把这个烦恼在晚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林晓在旁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他碗里放了一只剥好的虾。苏文放下手里的勺子，认真地想了想之后说：“王都的职业者学院每年都有毕业生，其中有一部分是冒险者工会注册的初级冒险者，但也有一部分没有加入任何小队、正在找工作的自由人。这些人虽然没上过战场，但至少受过系统的基础训练，纪律性不会太差。”小娅娜插嘴说她在缇卡麦拉学院的时候，同期有几个同学毕业后没有立刻加入冒险者小队，而是选择先回家帮家里干活。她说这些人里有些家里条件不好，如果能提供包吃包住的稳定工作，他们可能愿意到边境要塞来干活。
肯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但他知道仅靠零散的招聘和学院毕业生远远不够——要塞刚刚建成时什么基础都没有，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吸引人千里迢迢跑到边境来安家落户？这个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只能先记下来等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艾伦尔的马车准时停在庄园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难得没有戴那顶标志性的宽檐帽，看上去比平时正式了一些。肯特上车的时候发现林晓已经坐在车厢里了，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头发扎成马尾，腰间挂着她那把猎刀。她看到肯特上车，递过来一包饼干和一罐热茶，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加解释的语气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本来也没问我要不要你去。”
“我这不是在问你。我是在通知你。”林晓把饼干塞进他手里，然后靠在座椅上，手指在猎刀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随性，但她眼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锐利让肯特立刻意识到她今天跟去的目的。他识趣地没有问，只是把饼干拆开咬了一口。今天包饼干的是跟上次那块蓝色格子布同款的浅绿色格子布。
王都的奴隶市场在西城区最偏的位置，紧挨着外城墙内侧的一片老仓库区。艾伦尔在马车副驾上用他那完全不需要换气的语速介绍起奴隶市场的历史——在现任老国王上任之前这里曾经是王都最混乱的区域之一，强制抓捕和诱骗拐卖的非法奴隶交易一度泛滥成灾。后来老国王下令彻底整顿，把所有非法奴隶商人全部送上断头台，制定了极其严格的奴隶交易法规，强制所有合法奴隶交易必须在政府监管的市场内进行。现在的奴隶市场上每一个奴隶都必须持有政府颁发的身份证明和自愿出售契约，买卖双方必须签订魔法契约，买家必须承诺保证奴隶的基本生活条件和人身安全。如果买家无故虐待奴隶或威胁其性命，奴隶有权向冒险者工会或当地法院提起诉讼。
马车在奴隶市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肯特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市场的入口是一道用灰色花岗岩砌成的拱门，门楣上刻着一行烫金大字，是市场的正式名称和建成年份。门口站着两名穿着城卫制服的卫兵，正在核对进出人员的身份证明。拱门里面的街道两旁是一排排用灰砖砌成的展示台，每个展示台上都站着或坐着等待出售的奴隶。空气中飘着一股混杂了干草、消毒药剂和廉价肥皂的气味，偶尔还能闻到从市场角落里一个面包摊飘来的烤面包香。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奴隶商人快步迎上来。他个子不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面登记册，自我介绍说他是王都奴隶贸易协会的注册经纪人，可以带他们参观整个市场并介绍各类奴隶的基本情况和价格。肯特点头，他就在前面引路，边走边用熟练的语调开始介绍。
普通农奴是市场上最常见的类型，大多是家庭人口过多养不活的农户子弟，或是自愿出售自己的失业工人，价格从一到几枚金币不等，没有任何战斗能力，只能从事基础的农活和杂务。这一类奴隶的数量最多，展示台上站着的奴隶中十有八九都是农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认命后的麻木。有战斗能力的职业奴隶价格就完全不同了——根据职业种类和等阶不同，铜阶实力的大概数枚金币，铁阶实力的则可能高达数十枚金币以上。这类奴隶大多在专门的展示区里，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他们的职业、等阶、年龄和出售原因。
听到这里的时候，肯特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来了。他注意到大部分铜阶以上的奴隶在简介里都写了同一个出售原因——赌博欠债。他走近一个铜阶战士面前，对方看起来二十多岁，体格还算结实，但眼神一直躲躲闪闪。肯特问他有没有在冒险者工会注册过，对方先是支支吾吾说注册过，但被问到为什么注销的时候又改口说是“忘了”。肯特没有追问，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对艾伦尔低声说：“这些赌徒出身的奴隶，就算商家说已经教育好了，也不能用。沾染过赌博的人，放进要塞里就是定时炸弹。我不能让这种人进领地。”
连看了几个类似的展示台之后，肯特果断放弃了在职业奴隶区继续挑选的打算。他跟引路的商人说想去其他区域看看，商人点了点头，翻了一页登记册，说兽人族的奴隶在市场的北区，那里大多是因为家里孩子太多养不活主动出售自己的半兽人，不是赌徒也不是罪犯，相对来说背景干净得多。
穿过一道隔音用的石墙，空气里的气味忽然变了。消毒药剂和廉价肥皂的气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自然、更像是动物皮毛的味道。展示台的形式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灰砖台子，而是一个个用粗木搭建的开放式棚屋，棚屋地面上铺着干草垫，有些棚屋里还放了简陋的木制玩具。棚屋里或坐或卧着各种形态的半兽人，有的外形更接近人类只有少数兽化特征，有的则完全是野兽形态占主体只有手部指节比普通动物更加灵活。他们大多穿着干净的粗布衣，精神状态明显比前面那些职业奴隶区的人好得多。有几个棚屋里甚至能看到几只半兽人幼崽挤在一起睡觉，旁边坐着一个成年半兽人女性，正用爪子轻轻拍着其中一个幼崽的背。
林晓看到一个体型只有成年人膝盖高、外形就是一只灰毛小猫的半兽人小女孩正趴在一个棚屋角落的干草堆上，蜷着身子，尾巴搭在自己鼻子上假装睡觉。她身上的毛是浅灰色的，耳朵尖上有两小撮白色的绒毛，尾巴又细又长，尾尖也有一小撮白毛。她趴在草堆上假装睡觉，但两只耳朵一直在微微转动，显然在偷偷听周围的动静。
林晓蹲下来的时候，猫族小女孩的耳朵猛地竖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珠是翠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两颗透明的绿宝石。她抬起头用一种既好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林晓，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呼噜声。林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朵尖，小猫的耳朵飞快地抖了两下，然后她整个脑袋往林晓的手心里蹭过去，喉咙里的呼噜声一下子变大了。
商人翻开登记册找到对应的条目，介绍说这只小猫还不算真正的奴隶，是她父母把她寄存在这里的——她父母都是猫族半兽人，家里孩子太多实在养不活，只能把最小的这个送到市场上希望能被好人家买走。小女孩没有任何战斗能力，智力水平和人类小孩差不多，能听懂大部分通用语但自己说得不太利索。
林晓转头看了肯特一眼。那个眼神肯特太熟悉了——她在铃兰巷看到那只圆滚滚的幼龙玩偶时露出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肯特在心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林晓对商人说了一声“这个我要了”，商人翻开登记册在猫族小女孩的条目后面盖了个章，报了价格。数枚金币买一只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纯粹只能当宠物养的猫族半兽人，这个价格不算便宜，但肯特看了一眼林晓抱着小猫时脸上的笑容，一句话没说就付了钱。
就在这时，一只蹲在旁边棚屋角落里的狗族半兽人站了起来。他的体型比刚才那些狗族略大一些，毛色是深棕色的，胸口有一撮白毛，脖子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他的等阶、年龄和出售原因。他的耳朵比普通狗更短，尾巴粗壮，站姿稳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沉稳地打量着肯特，没有摇尾巴，也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
商人介绍说这只狗族半兽人是铁阶初阶的战斗型，曾在一家小型冒险者小队里做过好几年的护卫，后来冒险者小队解散，他没有别处可去，自愿来了奴隶市场。肯特注意到这个狗族在商人介绍他的时候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摇尾巴，只是安静地坐着，耳朵微微转动。肯特蹲下来跟他平视，问他之前在小队里主要负责什么。狗族的回答短促而清晰——护卫、巡逻、搬运物资、看守营地。用的通用语略带口音但语法完全正确，比刚才那些铜阶狗族明显高出一个层次。肯特又问他对新主人有什么要求，狗族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要打我就行。”
肯特把这个狗族也加入了购买清单。
这个狗族被从棚屋里带出来时，旁边几个铜阶的年轻狗族也纷纷站了起来——他们有的毛色偏黄，有的偏黑，有的胸口有白毛，有的耳朵有斑点。刚才那个铁阶狗族说这是他原来的队友，小队解散后，大家都自愿跟在他身边。他把自己出售了之后就一直放不下这几个兄弟的去处，这次看到有贵族来，希望能把他们一起带走。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身后那几个铜阶年轻狗族的尾巴都在轻轻摇晃，耳朵一齐朝向肯特的方向，像是在等待某个重要的判决。林晓看到这一幕，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肯特的后腰。
肯特查看了这批狗族奴隶的登记信息，逐一确认了每个人的等阶和背景——都是自愿出售，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赌博史，忠诚度评价全部是最高等级。然后转向商人：“这些狗族全部都要了。另外帮我看看市场上还有没有其他狗族自愿出售的，只要等阶和背景核实没问题，全部一起打包。”
商人翻开登记册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飞快地翻到狗族专区的那几页，逐条核对库存数量和价格，然后报出了一个总数。这个价格比肯特预估的还略低了一些，大概是打包购买的折扣和商人对这笔大单的诚意让利。
从北区的狗族棚屋出来之后，肯特又在市场上转了转，零零散散地挑了些其他兽人族的奴隶。不过也没有再多买什么了。
傍晚时分，马车从奴隶市场驶回墨湖庄园。林晓靠在肯特肩膀上睡着了，她的手还轻轻搭在膝盖上的猫族小女孩背上。小猫蜷在林晓腿上，尾巴卷起来搭在自己鼻子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肯特看着车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橡树林道，在脑子里把今天的采购清单重新过了一遍。这批奴隶只是第一批班底。以后要塞规模扩大之后，还需要更多的人手——从冒险者工会的初级冒险者，到职业者学院的毕业生，再到那些听说边境要塞有机会就自己跑过来安家的自由民。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今天先把这批人安顿好，给领地种下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