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都东侧门驶出的官道在晨光中向前延伸,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出现的矮丘陵。
初夏的麦田正在灌浆,风吹过去的时候麦浪翻滚,颜色从灰绿到翠绿一层一层地铺开,远处有几头牧场放养的岩蹄牛在慢悠悠地吃草,牛背上的白鸟随着牛的步伐一颠一颠地上下摇晃。
三匹马沿着官道以稳定的速度小跑着,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张大山骑在最前面,他的塔盾不动山用一个特制的皮革背带固定在马鞍侧面,盾面朝外,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暗银色光泽。他骑马的姿势跟他在训练场上站桩时一模一样——腰背挺直,重心稳定,缰绳握在左手里不松不紧,整个人像一座被搬到马背上的小型要塞。
陈猛骑在他右后方,巨剑崩用皮革剑鞘裹得严严实实斜绑在马鞍侧面,他正拿着水囊往嘴里灌水,灌完之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指着上面一个标注为“石桥”的小圆点说:
“老张,照这个速度,中午之前应该能到石桥镇。艾伦尔说石桥镇有个在驿站旁边开了十多年的烤肉摊,用的是一种当地特产的石板烤肉法,把肉放在烧烫的青石板上现烤现吃,不用铁网也不用铁锅,就靠石头本身的温度把肉烤熟。”
“你说这石头得是什么材质的才能反复烧不裂?是不是火山石?我上次在铁匠街听一个矮人铁匠说火山石的耐热性最强,但火山石太重了不适合搭灶台,不知道这个摊子用的石头是从哪弄来的。”张大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说:“到了就知道了。”
夏莉骑在最后面,深色的旅行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耳朵上方那一小截别着银色发夹的黑发。她的骑术比两个男队友都好——她母亲是人类盗贼,父亲是精灵游吟诗人,她从小跟着母亲在荒野和城镇之间来回奔波,骑马对她来说跟走路一样自然。
她的马始终保持在张大山左后方大约半个马身的距离,这个位置既能让她清楚地看到张大山的侧脸,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显得刻意。
她以前在大开拓营地跟着张大山一起巡逻的时候也习惯保持这个距离,那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要保持这个距离,后来林晓在一次逛街时随口说了一句
“你每次看张大山的眼神跟你每次看甜品店橱窗的眼神差不多”,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越过了某条线。
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不是因为怕被队友们取笑,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张大山是那种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的人。
他对所有人都很好,给苏文递热茶,帮陈猛收拾乱丢的装备,在林晓训练完后帮她整理箭靶,在梅塞拉躲在窗帘后面时帮她把蜂蜜面包碟子往窗帘缝里推近一点。
但他对所有人的好都是用同一种方式——沉稳、可靠、不偏不倚。
这种好让人安心,也让人分不清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任何特殊的位置。
夏莉每次想到这里就不由自主地把手指缩回斗篷袖子里。
她想起夜风家族大长老在信里称呼她为“夜风家族的血脉”,想起那些素未谋面的精灵族长老把她当作政治筹码来争夺,在这些对比之下,张大山每次递过来的那杯水温刚好的茶,每个不问她为什么沉默只是安静陪着她的傍晚,都显得格外珍贵。
但她不确定这种珍贵是不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陈猛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又拧开水囊灌了一口。
他在马背上扭过头来往夏莉的方向看了一眼,用一种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微妙气氛的豪爽语气喊道:
“夏莉!中午到了石桥镇你帮我们点菜呗!老张这人吃东西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每次问他想吃什么他都说随便,然后我点了又说太油了少吃点。你帮我们点,他不好意思反驳你!”
夏莉把斗篷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略微发红的耳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淡的语气回了句:
“你自己点。”
陈猛完全没有被她的冷淡影响,哈哈笑了两声转过头去继续跟张大山讨论石板烤肉的原理。
夏莉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背上咬了咬下唇,然后松开,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快到中午时,他们抵达了石桥镇。这个镇子比灰瀑镇小得多,只有一条主街,沿街稀稀落落地排着十几栋石头砌成的矮房子。
驿站门口果然有一个用粗石板搭成的烤肉摊,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正把切成薄片的腌肉铺在一块烧得滚烫的青石板上。肉片碰到石板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脆响,白烟腾起来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在整条街上弥漫开来。
陈猛几乎是跳下马的,几步冲到烤肉摊前,用一种完全不打算控制音量的语气喊道:“老板!来几盘!多放辣!”
张大山从马上下来,把三匹马的缰绳系在驿站门口的马桩上,挨个检查了一遍马蹄铁和马鞍绑带是否松动,然后才走到烤肉摊前,在陈猛旁边坐下。
夏莉把斗篷兜帽摘下来,露出那枚银色发夹,在张大山对面坐下。
张大山倒了一杯麦酒放在夏莉面前,然后又倒了一杯推给陈猛,最后才给自己倒。
陈猛在接下来的两刻钟里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没有肯特管着的陈猛就是脱缰的野马”。
他吃完石板烤肉之后说要去镇上“随便逛逛消消食”,结果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一把从一个过路冒险者摆的地摊上买来的造型奇特的短剑。
剑柄是用某种不知名魔兽的角磨成的,卖剑的人说这把短剑自带微弱的炙烤感。
张大山接过短剑看了看剑刃上那几条歪歪扭扭、明显是外行人刻的所谓纹路,沉默了几秒说:“这是用朱砂描的红线,骗人的。”
陈猛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剑刃上的纹路,然后抬头用一种极其无辜的语气说:“但我已经买了。还买了这个。”他从油布包裹里又掏出一张旧得发黄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几条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线条和一个被圈起来的红叉标记。
他一边展开羊皮纸一边兴奋地跟张大山说那个卖剑的人告诉他这附近有个古代炼金术士留下的秘密实验室,这张图就是入口的地图,还说要是能找到那个遗迹说不定能挖出几件古代遗器,肯特要是在的话肯定第一个冲过去。
张大山拿过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看,用食指点了点那个红叉旁边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迹,用一种平稳的语气念道:“石桥镇纪念品商店出品,售价三个铜币。”旁边的夏莉端起麦酒杯遮住了自己嘴角的弧度。
午饭之后他们继续上路。
下午的官道两侧的农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
陈猛在马背上盘点自己的“战利品”——除了那把朱砂短剑和纪念品地图之外,他还在石桥镇的杂货铺里买了好几罐当地特产的石桥辣酱、一个据说是用石桥镇特有青石雕刻的小型磨刀石、以及一顶他声称“很有异世界风情”的宽檐草帽。
草帽边缘缀着一圈花花绿绿的布条,戴在陈猛头上时那些布条在风中飘得像一面小型彩旗。
夏莉在马背上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嘴角再次微微弯了一下——张大山对陈猛说话的语气是那种对自家不懂事的弟弟既无奈又纵容的语气。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羡慕,不是羡慕陈猛被张大山管着,而是羡慕陈猛可以那么自然地跟张大山勾肩搭背、插科打诨,而她每次想靠近张大山都要反复在心里演练好几分钟的借口,最后憋出来的往往是一句极简短的“谢谢”或“嗯”。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灰瀑镇——就是上次灰色繁星小队从蓝藤要塞返回王都时住过一晚的那个河谷小镇。
瀑布依旧在镇子北端哗哗地落着,灰白色的水帘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水雾在魔晶路灯的映照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陈猛一进镇子就直奔他最期待的目标——镇上的酒铺。
灰瀑镇本地的淡麦酒温和顺口,后劲不大,适合长途旅行中解渴。
等他回来的时候,胳膊底下夹着好几瓶不同口味的果酒,怀里还抱着一小桶麦酒,走路的姿势像刚打完一场小型遭遇战缴获了大量战利品。
他把东西放在旅馆房间的桌上,开始往自己的空间储物背包里塞。
塞着塞着他就发现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的背包已经快满了。今天在石桥镇买的朱砂短剑、纪念品地图、石桥辣酱、青石磨刀石、宽檐草帽,加上之前在王都铁匠街买的几件备用武器配件和张大山帮他带的几包干粮,再加上现在这些酒,整个空间储物背包被塞得鼓鼓囊囊,连多塞一瓶果酒都要先把别的东西拿出来重新排列才能勉强找到空隙。
张大山看了一眼他的背包,帮他把里面所有东西全部倒出来重新分类整理。陈猛坐在旁边看着张大山最后把他在石桥镇买的那些东西无情地挑出了好几样归类到“纯属浪费钱”的那一堆。
晚饭后夏莉在旅馆房间的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正对着那道灰瀑,水流落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均匀而持续,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银色发夹——张大山在老锤铺子里帮她挑的。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发夹重新别回头发上。
她开始隐约感觉到,她喜欢上张大山,从来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特别特殊。
而是因为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而这样的他,让她每次看到他时,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种被守护的感觉对他这个曾经最缺乏安全的人来说是那么的致命。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在灰瀑镇的驿站换了马,继续往缇卡麦拉方向赶路。
上午经过的是一大片丘陵地带,官道在矮松林和硬叶灌木丛之间蜿蜒穿行。
陈猛骑在马上继续盘点他背包里那些被张大山归类为“纯属浪费钱”的东西,还在试图为其中几件辩护。
张大山没有回头,只是用平稳的语调逐条反驳。
夏莉骑在后面听着他们一如既往地拌嘴,看着张大山宽阔的后背和他头盔下露出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晃动,忽然觉得这段路程就算是三个人也挺好的…毕竟要是没有陈猛说不定她会不知道怎么和张大山沟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