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在峡谷盆地深处靠在那棵被烧焦的矮松树干上闭目养神的同一时刻,王都城堡深处的老国王书房里,魔晶灯依旧亮着暖黄色的光。
老国王靠在高背椅里,左手端着白瓷茶杯,右手搁在椅子扶手上,面前的通讯水晶已经暗下去了,但他没有立刻拿起桌角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说继续看。
他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叶片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发呆,但王子知道那不是发呆——他父王只有在做重大决定之后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像是在脑子里把整盘棋重新复盘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颗棋子。
“解决了。五个,全部。”老国王把茶杯放回茶托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马修左臂被砍了一剑,骨头裂了。不算轻伤,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治愈法师已经在调集了。”
“一个月前,陆谦丰那边通过格伦传回来第一份关于精灵族搜索小队的报告。当时他只是报了一个附肉魔战士被袭击的事件,附带提了一句精灵族搜索队在开拓区外围频繁活动。我把那份报告压了两天,没有立刻批复。”
“压了两天?”王子微微皱眉。
“对。压了两天。”老国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很淡,但目光里有一种属于老猎手的从容,
“因为那时我还不确定那些搜索队是激进派全面派出的侦察力量,还是个别长老私下组织的试探行动。如果当时就下令驱离或追捕,等于提前暴露了自己对他们行动的关注程度。”
“一条鱼在浅水区试探饵料的时候,最好的反应是没有反应。等它确认安全把整群鱼都叫过来的时候,再收网。”
王子沉默了片刻,把线索串了起来。“所以后来那些搜索队越来越大胆,从外围逐渐往核心区域摸,甚至在好几个设防点外围反复试探,都是因为他们以为我们没有察觉?”
“当然。他们每试探一次,我这边就收到一份守备队的驱离报告。报告越多,我对他们搜索重点区域的判断就越精准。他们最后集中在哪几个点反复驱离都挡不住,哪几个点就是他们认为生命之树最有可能存在的位置。”
老国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叫侍者换热茶,“不过光让他们探还不够。探只是第一步,他们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他们认为情报足够成熟、值得让长老级别的人物亲自出动来验证的目标。”
“那个山谷。”
“那个山谷。”老国王放下茶杯,“蓝藤花伯爵提的建议很有用。从生命之树上折一根树枝,种在峡谷盆地里,用一根树枝散发出的生命气息做诱饵,布置一场足够逼真的埋伏。王都法师协会那帮老学究听说要用生命之树枝条当诱饵的时候已经联合说我浪费稀缺资源了,后来我只好让人把他们全部请出了决策圈。”
他继续说下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计算每一步的时间差。
“然后就是逐步收网。第一步,让峡谷外围的守备队按标准流程驱离搜索队,让他们确认这个区域的设防等级比其他几个点都高。第二步,让他们自己通过不断试探总结出外围防线的规律,自己找到一个他们以为能够趁虚而入的行动窗口。第三步,等地精族长公开宣布晋升魔石阶之后,他们果然如预期那样开始行动了——说明他们等这个吸引注意力的窗口已经等了很久。”
“那地精族长呢?”王子问,“他公开宣布晋升之后,我们需要对他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老国王摆了摆手,“他被里奥的驯兽打了一顿之后学乖了,公开宣布晋升之后没有跟精灵族激进派再有任何联系,至少表面上已经彻底切割了。只要他接下来不主动挑事,暂时就不在这次的清理名单上。况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嘲讽,“他那个所谓的魔石初阶,根基是用稀释生命之水堆出来的,魔石阶确实迈过去了,但就凭它的寿命要想再进一步几乎不可能。而且对于一个如此惜命的家伙只要你比他强很多留着他反而对王国更有利。”
王子点了点头,然后问:“那银月城那边呢?那些失踪的长老,我们要主动公布他们的死讯吗?”
老国王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王子面前。文件封面上印着王国法务部和外交部的双印章,下面压着一行烫金标题:《关于银月城激进派长老非法入境及武装冲突事件的后续处理方案》。
王子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目录条目,然后抬起头。“这………早就写好了?”
“在灰色繁星小队受封之前就写好了。”老国王的语气平淡如常,“我不会让对手替我做决定。银月城现在的局势,激进派的核心长老全部消失了,中立派和亲王国派暂时不会出乱子。接下来要做的是让精灵族内部自行完成清洗。”
他翻开文件中的一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但没有把文件推给王子看,只是自己低头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某个已经安排好的时间节点,
“银月城那边的局势…接下来就交给它们自己的族长去解决吧,那个老家伙要是连我给他清理完的烂摊子都解决不了的话那他这么多岁可就白活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精灵族内部自行完成清洗。激进派残余的低阶成员翻不起什么大浪,那个老家伙也不能留。”
“菲维诺已经在蓝藤要塞了。”老国王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简报,是菲维诺用加密渠道发回来的,落款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那些被里奥的驯兽活捉的辉金阶精灵护卫——已经全部移交给要塞监狱单独关押。菲维诺打算把他们的口供整理好之后,连同之前那批俘虏的审讯记录一起打包送给银月城,之后就是精灵族彻底被我们掌控的时代了。”
“这些俘虏在我们手里,银月城就必须认这个账。”老国王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现在激进派的核心已经不存在了。那些还在银月城的激进派残余——被他们煽动的低阶军官、跟着摇旗呐喊的年轻精灵、还有几个靠站队混上来的中层文官——他们在愤怒和狂热中或许还能撑几天,一旦得知激进派的主力已全军覆没的消息,很快会被恐惧瓦解。中立派等了那么久,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他抬起眼睛看着王子,目光里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指挥官评估战局时的冷静。
“当年法罗兰侯爵的次子在北境雪原上和精灵族激进派产生过不小的冲突,法罗兰憋了几十年没发作,这次我要他主动站出来。艾希瓦特大公爵那个孙女在银月城留学时被激进派羞辱过,老头子气得摔了一整套茶具,到现在还在心疼他的古董茶杯。这些旧怨平时被外交辞令压着,现在绳索松了,他们会自己去咬。我们不需要命令他们做什么,只需要告诉他们——可以做了。”
王子沉默了很久。他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用一种既敬佩又无奈的语气说了一句:“父王,你真是个很可怕的人。”
老国王没有生气。他重新拿起桌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说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悠闲,像是在跟王子讨论今天的晚餐菜单。
“政治家让人觉得可怕是好事。让对手觉得你可怕,比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要省事得多。不过你放心,对朋友我不这样。”
王子站起来,把红酒杯端在手里,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问了一句:“所以肯特他们那边的领地建设,也是等这些事全部收尾之后再说?”
“嗯。”老国王已经把小说翻到了之前看到的那一页,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抚平了一道折痕,“让他们先在庄园好好休息。接下来一段时间银月城内部会有很大的变动,激进派残余被清理之后,中立派和亲王国派需要时间重新整合权力。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有零星的激进行为——个别激进派死硬分子在发现自己被抛弃之后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暂时无法完全预测。所以暂时不要让他们去大开拓区那边开工,等银月城的新权力架构稳定下来再说。”
“还有…我需要你这段时间再次认真的评估一下肯特他们的价值和可以承受的信任度,潜力与危害在有些时候是会有关联的…”
“知道了。”王子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老国王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已经翻到了下一页小说的中间位置,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他在翻页之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听到儿子说“知道了”而不是“遵命”时才会露出的弧度。
第二天清晨,墨湖庄园迎来了封赏仪式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平静早晨。
商会代表们在被赫伯特管家连续挡了两天之后终于放弃了堵门战术,庄园门外的碎石车道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晨光从东边的橡树林上方洒下来,照在车道两侧新修剪过的灌木丛上,露珠在叶片上闪闪发光。
几只灰羽雀在橡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争论着哪条树枝上的虫子更多,其中一只胆子特别大的干脆飞到了门廊的栏杆上,歪着脑袋往餐厅窗户里张望——博纳尔主厨今天早上烤了新的蒜香面包,黄油和大蒜的香味从厨房通风口飘出去,把这只灰羽雀的注意力完全从虫子身上转移走了。
肯特是第一个走进餐厅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他倒了一杯热茶在餐桌主位上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把里面的改良笔尖零件倒出来在餐桌上摊开。
几个细小的金属零件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每个零件的边缘都打磨得极为精细,他用手指拨弄着那些零件,脑子里已经用思维加速开始改良它们的构造。
林晓是第二个下来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宽松针织衫,
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她走进餐厅的时候目光先往肯特的方向扫了一眼,看到他已经埋头在那堆金属零件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走到自己平时坐的位置——肯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一只刚剥好的水煮蛋放进肯特面前的碟子里。
但她今天的眼神还是跟平时不太一样,视线在接触到肯特的脸时总会微妙地顿一下,那顿一下的时间极短,短到除了她自己之外大概只有夏莉那种盗贼的观察力才能捕捉到。
“你今天又打算一整天都泡在地下室里?”林晓端起自己的豆浆杯喝了一口,用随意的语气问。
“上午先在地下室把这几款笔尖的改良方向测试一下。”肯特把那几个零件收回丝绒袋子里,然后咬了一口林晓帮他剥的水煮蛋,“这两款笔尖如果能优化成功,以后纹路符笔的时候可以统一更新笔尖规格。下午的话,可能去商量一下冒险者工会那边深度契约的事。”
“说到大家都在。”林晓放下豆浆杯,转头扫了一圈餐厅,“陈猛呢?”
“他和张大山天没亮就去冒险者工会的训练团体了。”苏文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的法师便服,手里没有拿书。
小娅娜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还在打瞌睡的火花。
火花的尾巴垂在小娅娜手腕外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尾巴尖时不时蹭到她的手腕内侧,惹得她咯咯笑了一声。
“苏文姐姐说今天要继续看那本医疗法术协同应用手稿的第四章,第四章讲的是冰鳞鱼鳞粉与墨叶草的协同增效作用在低温环境下会衰减百分之十几左右,她针对这一点提出了好多种解决方案——”
小娅娜把火花放在餐桌上,自己坐到苏文旁边,已经开始用手比划着描述书里的内容。
火花被放在桌上之后先是伸了个懒腰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肯特的碟子旁边闻了闻那块被他咬了一半的水煮蛋,然后用一种完全不感兴趣的表情转过头去舔自己的爪子。
肯特顺手从自己的碟子里掰了一小块蛋白放在火花面前,火花低头看了看那块蛋白,又抬头看了看肯特,然后叼走了。
林晓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梅塞拉呢?”肯特问。
“在窗帘后面…”苏文用一种完全不加解释的语气回答,然后用叉子指了指餐厅角落那扇落地窗。
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安静地垂着,但窗帘下摆露出了一小截深紫色的拖鞋。
肯特顺着苏文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喝他的茶,自从体会过一次藏着窗帘后面之后梅塞了似乎爱上了这种感觉…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不对梅塞拉的任何行为表示惊讶。
“加尔文已经出去了。”苏文补充道,一边往自己碟子里夹了一块蒜香面包,“他留了张纸条在桌上,说今天要去运河区复查几家海鲜市场,顺便去那家他之前一直没排上队的甜品店试吃新出的海盐焦糖泡芙。他让我们中午不用等他。”
“夏莉呢?”肯特问。他扫了一圈餐厅,夏莉不在座位上。
“二十分钟前我在走廊里碰到她。”林晓掰了一小块面包边角放进嘴里,“她换了便服,带了两把匕首和保养油,说要去庄园后山那边做投掷训练。她让我告诉你——今天下午之前她会回来,不用找她。”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夏莉这种不告而别的日常训练方式——她在蓝藤要塞的时候就是这样。
博纳尔主厨这个时候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蒜香面包走出来,面包表面烤得金黄酥脆,黄油和大蒜的香味在餐厅里弥漫开来。
他放下盘子之后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放在夏莉的空座位前面。“给夏莉小姐留的。她说今天上午回来时可能错过早饭,让我帮她留几个面包。”
“博纳尔,你现在已经能记住每个人的习惯了。”林晓笑着说。
博纳尔微微欠身,嘴角带着一丝属于老厨师的骄傲。“这是我的工作,林晓小姐。”
早饭后,灰色繁星小队的成员们各自散开去做自己的事。
苏文和小娅娜牵着梅塞拉的手一起往图书室走去,火花跟在小娅娜脚后跟后面,尾巴尖扫过走廊地毯的边缘留下一道极细的痕迹。
梅塞拉今天没有被拖着走——她主动跟在苏文身后,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肯特下到地下室里继续他的炼金工作,他在楼梯口碰见了正往洗衣房方向走的赫伯特管家。
管家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地汇报今天没有商会代表上门,庄园一切正常,殿下那边也没有新的传信。
肯特点了点头,然后一头扎进了他那间已经初具规模的炼金工坊。
中午时分,陈猛和张大山从冒险者工会的训练团体回来时浑身是汗,陈猛的巨剑崩的剑鞘上多了几道新的擦痕。
他在训练团体里跟一个辉金初阶的战士打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对抗训练,对方用的是一把比崩更重的中型战斧,他硬是用崩正面压制了对方好几轮。
张大山也不轻松——那个训练团体的创始人今天亲自下场跟他做了一对一的盾战士防御训练,对方拿的是一面嵌了反弹法阵的重型塔盾,让他借鉴到了十分不错的技巧。
陈猛往餐厅走的时候还在用手比划着刚才对抗训练中自己的勇猛,张大山走在旁边没有搭话,但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
下午,林晓和夏莉拉着肯特离开地下室,一起跟着艾伦尔去王都逛街。
艾伦尔在马车副驾上用他那完全不需要换气的语速介绍着今天王都商业区新开的几家店铺,林晓一边听一边往空间挎包里塞各种小东西,夏莉照例在旁边提供配色参考意见。
肯特难得没有进任何一家炼金材料行——他今天打定主意只当拎包的,全程跟在林晓身后负责提袋子和付钱好好陪陪她。
傍晚时分,墨湖庄园餐厅里,加尔文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他的美食笔记本,正在把今天探店的成果逐一录入。
他今天在运河区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炸鱼薯条店,老板是个从南方海港移民过来的退役水手,炸鱼的油温控制极为精准,面衣酥脆不吸油,用的是从海港直运的新鲜白鱼。
他已经在笔记本上把这家店列入了“下次要带大家来试吃”的名单。
名单现在已经从最开始的好几家扩充到了一大串,每一家后面都标注了人均消费、招牌菜和推荐理由。
陈猛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家标注着“羊排焦糖壳厚度比上个月进步了一点”的店问:“你连焦糖壳厚度都写?”
“不写记不住。”加尔文头也不抬地继续写。
晚上,等大家都洗漱完毕各自回房之后,肯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才正式开始整理今天改良笔尖零件的数据。
他把细尖款和宽口款各自的优缺点都记录在一张草稿纸上,准备明天继续优化刻纹通道的结构。
他站起来准备去锁门,走到门口时手已经握住了门把,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门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昨晚他锁了门。
林晓之前时不时会半夜跑过来找他,有时候是端一杯热茶过来说睡不着想聊天,有时候只是过来坐一会儿然后什么都不说就回去。
要是把那丫头拦住了怕是第二天要听她叨叨一下了。
他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好几秒,没有把门锁上。
他只是把门轻轻地虚掩着,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整理那些零件测试数据。
走廊里很安静。魔晶壁灯亮着最低档的暖黄色微光。
但……今天林晓的房门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