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持续到傍晚时分，吊灯上的蜡烛已经换过两轮。
自助餐台上的烤牛肉从最初堆得冒尖变成了只剩下几片边角料，泡芙盘子空了三轮又被后厨重新填满三轮，乐队的小提琴手揉手腕的次数越来越多，但弦乐声依旧轻柔地飘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彩色玻璃窗上的图案从透光的明亮色块变成了被室内灯光映照的暗沉剪影。
几个早到的荣誉男爵已经提前告辞，临走前在签到簿上留下名字和简短的祝贺词，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墨水还没干透就被下一张纸页盖住。
商会代表们也陆续散了大半。那些被肯特婉拒过的商会负责人走的时候表情各异——有的维持着职业化的笑容，把被拒绝当成下一次谈判的起点
有的脸上挂着明显的失望，出门时连脚步都比进来时拖沓了几分；还有几个临走前往肯特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新晋子爵在没有任何大贵族势力撑腰的情况下到底有什么底气把所有人的条件全部推掉。
他们很快就想明白了——王子刚才在仪式结束后当众拍了拍肯特的肩膀，蓝藤花伯爵的长子全程坐在前排代表席，提卡麦拉分会长亲自赶来站台。
这三重信号叠加在一起，比任何商会开出的条件都更有分量。想明白之后，他们也就不再逗留了。
格伦是最后一个走的商会代表。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还在盯着肯特方向窃窃私语的零星几个未离开的客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肯特说了一句“建材采购的事改天我直接去庄园找你谈”，音量控制在刚好让周围人能听到的程度——这是他在帮肯特做最后一次挡箭牌，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格瑞夫商会已经抢先一步。
然后他拍了拍肯特的肩膀，转身离开时顺手往张大山手里塞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说是灰石要塞带来的熏肉干，让老朋友们分着吃。张大山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说了句“代我谢你伯父”。
就在这时，艾德里安推开宴会厅的侧门走了进来。
他已经把礼仪铠甲换回了日常的深蓝色骑士制服，但腰间挂着的长剑依旧是礼仪款式的精锻剑。
他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从自助餐台前零星几个还在取餐的客人身上掠过，从角落那扇垂着深红天鹅绒窗帘的落地窗前掠过，最后落在肯特身上。
他快步穿过大厅，鞋跟在石板地面上敲出均匀而有力的节奏，走到肯特面前时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子爵阁下，老国王陛下请您和您的队友们过去一趟。殿下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肯特放下酒杯，转头扫了一眼宴会厅，在心里飞快地清点了一遍人数。
唯独缺了一个人。
肯特转向艾德里安：“梅塞拉找不到了。”
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那个沉默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我让侍者们找了一圈，大厅、走廊、休息室、阳台全部找遍了，没找到梅塞拉女士。陛下让我来请你们的时候我不得不如实禀报。”
就在这时，自助餐台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动静。
加尔文从餐台前转过身，他面前摆着几个空盘子，左手端着一杯红酒，右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宴会厅最角落的那扇落地窗前。
大厅里几个还没离开的荣誉男爵好奇地看着这位身材圆润的骑士走到窗帘前面，然后听见他用一种完全不加解释的语气对着窗帘说：“宴会结束了。肯特他们要去见老国王。”
窗帘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窗帘缝隙里伸出来接过加尔文手上的食物。
紧接着窗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餐巾被打开的窸窣声，然后是叉子碰到瓷盘的脆响——那声音只响了极短的一瞬就被强行压住了，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盘子。
加尔文又等了几秒，然后对着窗帘里面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泡芙还有两个，烤牛肉我帮你留的是中间最嫩的部分。酱汁单独蘸，不要直接浇上去，泡芙皮会软。”
窗帘后面传来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谢谢”，声音闷闷的，像是说话的人嘴里还含着半口泡芙。
加尔文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
窗帘从内侧被掀开一道缝——先是几根手指攥住天鹅绒的边缘，然后整只手伸出来把窗帘往旁边拉开。梅塞拉从里面钻了出来。
她的深紫色礼服上压出了几道天鹅绒窗帘的褶皱印子，显然她刚才在窗帘后面是靠右肩抵着墙壁站的。
嘴角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泡芙奶油，在吊灯光芒下泛着淡淡的白。
她从空间装备里掏出一摞光盘子递给旁边的侍者。
侍者双手接过盘子时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微笑，用一种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的专业姿态转身离开了。
梅塞拉的脸红得跟窗帘差不多颜色，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吃太久了……不好意思。本来只是想多待一会儿，结果……泡芙太好吃了，加尔文又给我送了两次。”
她说完就飞快地往苏文身后一缩，苏文伸手帮她理了理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没有说话。
加尔文转身走回自助餐台前继续吃他自己的那份烤鱼。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他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艾德里安看着梅塞拉从窗帘后面钻出来，沉默了一瞬，然后以骑士团的专业素养面不改色地转向肯特：
“殿下就在外面，请随我来。”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步伐依旧均匀有力，但肯特注意到他的肩膀在转身时微微抖了一下——那是强行忍住笑意的征兆。
王子阿尔弗雷德靠在宴会厅外的石柱上。
他看见肯特他们出来之后直起身子，他的目光在梅塞拉嘴角那点还没完全擦干净的泡芙奶油上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梅塞拉。
“父王在书房等你们。”他说完转身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只有肯特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
他今天心情很好，下午跟那个写小说的异世界人聊了快一个时辰，催更催到人家差点跪下发誓下个月一定交稿。你们进去之后不用紧张。”
从宴会厅到老国王书房的这条路，灰色繁星小队已经走过一次了，但这次走的是夜路。
老国王的书房还是那间书房。
窗户开着，夜风从花园里吹进来，带进几片刚落的树叶。
书桌上的魔晶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那几摞待批阅的文件上，也照在桌角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说上。
老国王坐在他那把高背椅里，深黑丝绒外袍已经换回了深灰色软布便服，金丝冠冕摘下来搁在书桌角上，就放在小说旁边。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换的热茶和几个白瓷茶杯。
茶几旁边多摆了几把椅子，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看到肯特他们进来，老国王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得像是招呼自家晚辈进客厅。
“自己搬，茶自己倒。这壶茶是我特别弄回来的雪松针茶，提神效果比你们平时喝的浓茶温和，晚上喝了不会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目光已经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了一遍，确认全员到齐。
等所有人都坐定……
“仪式和宴会都结束了，你现在是正式的实封子爵，领地坐标已在法务部登记封存。”老国王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清晰，
“那块地的位置你比我清楚——那是一片地脉节点。”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肯特脸上移到林晓、张大山、陈猛，然后又移回来。“那块地脉节点上将来一定要建设一个东西，我需要你做一个决定。”
“召唤法阵。”老国王说。
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时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刻意停顿，但书房里的气氛在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后明显变了。
“每一个地脉节点上都会绘制有召唤法阵……你们应该十分熟悉。法阵的功能并不复杂——在魔力浓度足够高的节点上，通过特定的仪式和材料激活法阵，召唤出有天赋的适格者。”
“最初的召唤法阵只能召唤本世界的适格者，就是那些在王国各地出生、被法阵检测到足够天赋后自动触发的本地人。”
“这些本地适格者被召唤出来后，会被领主接收和培养。现在王国魔石阶强者里面，接近三分之一都是从召唤法阵里走出来的本地人。”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往下说，语速比之前略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给肯特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
“但从十几年前开始，法阵的召唤范围出现了某种变化。变化的原因至今没人能完全解释——法师协会成立过两个专项研究组，巴科利那老东西也参与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法阵本身的运行规则在漫长的岁月中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偏移。偏移的结果是，法阵开始有一定概率召唤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就是你们这样的异世界人。”
“概率本身并不高，尤其是在使用高规格材料的情况下。但十几年来已经累计发生了不少次。”
老国王说到这里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色。
“但不管他们在这个世界走了什么路，有一点是绕不过去的——他们都不是自愿来的。召唤法阵不会提前给被召唤者发一份邀请函，等对方签字同意才启动。它是强制性的。你们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书房里很安静。
小娅娜抱紧了怀里的火花，火花被她收紧的手臂勒得轻轻甩了一下尾巴。
“所以你领地上的这个召唤法阵，正常来说是应该投入使用的。每一块地脉节点上的法阵都是王国的核心战略资源，这句话我不跟你打官腔，没有这些法阵，王国的高端战力补充会慢至少一半。”
老国王把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肯特，“但考虑到这个法阵在你的领地上，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选择。把召唤法阵的使用权转让给王国。王国会派遣专门的法师团队来操作法阵，所有仪式所需的材料消耗由王国财政承担。”
“所有被召唤出来的人员，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异世界人，都由王国负责带走、安置和培养——培养费用也由王国承担。你不需要参与任何环节，也不承担任何心理负担。作为交换，王国每年会给你一笔固定的使用费，相当于租用你的地脉节点。使用费的标准可以谈，但不会低于同级别地脉节点的市场租赁价。”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选择。你自己使用召唤法阵。仪式操作你可以学，以你现在的炼金术水平，掌握召唤法阵的操作流程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如果你选这条路，你想主动避开召唤异世界人就要付出更多。”
他放下手指，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
“在使用召唤法阵时，你要尽可能使用最高规格的召唤材料。最高规格的仪式材料意味着更纯净的魔力引导率、更稳定的法阵运转状态、以及更精准的适格者筛选范围。”
“材料越好，召唤出高潜力适格者的概率越高，同时召唤到异世界人的概率就越低。如果召唤材料达到最高规格——尤其是多消耗一颗魔石阶魔石的核心，用来增强法阵与这个世界本身的联系——那么召唤到异世界人的概率会降到极低。”
“当然…极低，但不是零。大概还有一成左右的概率会召唤到异世界人。这是法阵本身的运行规则决定的，材料再往上堆也无法完全消除这个概率。一成，就是最低值。”
老国王靠回椅背上，双手平放在扶手上，看着肯特的眼睛。他的语气从刚才的细致解释切换成了一种更简洁、更直白的提问模式。
“你选哪个。”
肯特没有犹豫。他把手里的白瓷茶杯放回茶托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老国王的目光。
“第二个。”
老国王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是某种介于好奇和审视之间的东西。他的嘴角往上扬了半分，那个弧度的含义很明确：你继续说，我听着。
肯特果然继续说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得很透彻的事情。
“第一个选择看起来可以避开所有责任，但实际上只不过是逃避罢了。在没有不使用召唤阵这个选项的前提下，真正该考虑的是怎么把异世界人被召唤的概率降到最低，而不是把风险转嫁给别人。”
“如果把召唤法阵使用权转交给王国，王国出于成本和效率的考量，大概率不会每次都使用最高规格的材料。”
“那么一旦他们在成本压缩的前提下真的召唤出了异世界人，我们这种把法阵交给别人来用的做法，就等同于什么都没做。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把被召唤者转手卖给了别人。”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林晓，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张大山和陈猛，然后继续往下说。
“我们自己来。我们把材料规格拉到最高，用魔石阶魔石核心去压概率。就算压到一成还是压不下去，万一真的召唤出了异世界人，我们自己接。给他们住的地方，告诉他们这个世界的真实情况，帮他们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业方向，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被丢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自生自灭。”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可以拍着胸脯对他们说——我用了最好的材料，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剩下的只是概率。我不会假装这个责任不存在，也不会把它推给别人。”
老国王沉默了很久。
直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闷哼，转头重新看着肯特。
他的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朝门口挥了一下。“这件事那就这么定了。材料的事，阿尔弗雷德会帮你协调…你可以先领一颗去用。召唤阵的具体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项，你去找法师协会要一份正式手册，协会的评议员会给你详细讲解。”
他把桌面上的白瓷茶杯端起来喝掉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把茶杯放回茶托上，重新拿起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说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但他在低头之前又抬起眼皮，补了一句。
“对了。给你个忠告——如果哪天真召唤出异世界人，别对他们太好………毕竟世界不一样了。”
肯特站起来，朝老国王微微欠身，然后带着队友们转身往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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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地城入口外围的荒野上，夜幕已经降临。
月光破开云层洒在低矮丘陵的碎石地面上，把每一块石头和每一丛矮松都镀上了一层银灰色的冷光。
地精族长从地城入口冲出来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他沾满荧光血迹的绿色皮肤上。他从六十三层一路向上横冲直撞，沿途的魔兽全被他用新获得的魔石阶力量徒手撕成碎片。
没有一只魔兽能在他的拳头下撑过一个照面。
他的身上挂满了各种魔兽的血液、碎肉和骨质残片…
每一层地城的屠杀都让他的狂妄膨胀几分，等他终于冲出地面、看到头顶那片不是发光苔藓而是真正星空的夜空时，那股膨胀到近乎失控的狂喜已经将他整个人完全吞没。
他仰头对着月亮发出了一声比在地城深处更加放肆的长笑。
笑声在荒野的夜风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一群栖在附近枯树上的黑色怪鸟。
精灵护卫们跟在他身后冲出地面。
战士队长在月光下扫了一眼周围的荒野地形，举手示意护卫队停步。
这片地城出口是一片低矮丘陵地带，周围长满了硬叶灌木和歪着长的矮松，视野开阔，月光足够亮，能看清数百步外的任何移动目标。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荒野的夜晚应该有夜行魔兽的嘶吼声，有昆虫的鸣叫声，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但现在所有这些声音都消失了。整片荒野安静得像是一块被罩在玻璃罩子里的标本，连风都停了。
他转向地精族长，压低声音说道：“族长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应该尽快——”
他没来得及说完。
第一道气息从正前方的矮松林中释放出来。
战士队长的瞳孔猛缩。魔石阶。
接着是第二道。从左侧干涸河床上游的乱石滩方向涌过来，同样深沉，同样雄厚，像是一头被惊扰的巨兽在苏醒时发出的第一声呼吸。然后是第三道，从右侧矮丘陵的缓坡后面缓缓升起，比前两道略微轻一些但仍然是货真价实的魔石阶气息。
最后是第四道。这道比前三道都要重。如果说前三道气息是几座山峰的话，那第四道就是一座正在缓缓移动的山脉。
它从矮松林的树冠方向压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跪伏的威压感。
四只驯兽从不同方向的阴影中走出来。它们的体型、形态各不相同，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出沉闷的震动。
最左边的是一头形似巨狼的银灰色魔兽，肩高超过普通战马的两倍，银灰色皮毛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每一根毛发都像是被月光镀过一层霜银。
它的巨爪踩在地面上每踏一步都会留下一道深可及踝的脚印，脚印边缘的碎石被踩成了粉末。
最右边的是一头盘绕在乱石滩上的蛇形魔兽，鳞片是深灰色的，每一片鳞片都有成人手掌大小，鳞片边缘泛着暗绿色的暗纹。它的身体大半隐在巨石阴影里，只露出前半截昂起的蛇首，竖瞳是冷白色的，在月光下像两道凝固的闪电，蛇信吞吐之间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
正中间是一只体型稍小的双翼魔兽，正停在矮松林的树冠上。
它的外形像是某种介于鹰与龙之间的生物，双翼半张，翼展遮住了好几棵矮松的树冠。
翅膀边缘闪烁着暗蓝色的雷电纹路，纹路随着它的呼吸忽明忽暗，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极细微的噼啪放电声。
它不是魔石初阶——它是魔石中阶，也是这四只驯兽里最强的一只。
地精族长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从阴影中走出的庞然大物，眼瞳中那两团熔岩般的橙光剧烈地闪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面前这四只驯兽，每一只都是魔石阶。
最弱的那只也能跟他打个旗鼓相当，最强的那只双翼魔兽足以碾压现在的他。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狂笑时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僵硬了。
精灵战士队长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极其难看。
他认识这些驯兽身上那种特殊的魔力契约标记那是魔石高阶驯兽师里奥的标记。
里奥本人不在这里，但这四只驯兽的出现就意味着一件事——他们从地精族长进入地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
银灰巨狼最先动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咆哮，没有任何预兆，四肢微曲的瞬间腿部肌肉在银色皮毛下猛然隆起，下一瞬间已经化作一道银色残影从左侧扑了过来，速度快到辉金阶游侠的眼睛都只能捕捉到几道模糊的光影残迹。
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地精族长的咽喉，爪尖在月光下反射出五道冷厉的寒光。
地精族长仓促转身，双臂交叉格挡——魔石阶的战斗本能让他在最后关头做出了正确的防御姿态。
巨爪拍在他双臂上，发出一声沉闷得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的爆响，魔石阶与魔石阶的力量正面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全部震飞，最近的一棵矮松被冲击波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砸落在地上。
地精族长被这一爪拍退了十几步，双脚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的双臂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手臂淌到指尖。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蛇形魔兽从右侧发动了攻击——粗壮的蛇尾从乱石滩方向以雷霆之势横扫过来，尾尖划破空气时发出的是某种类似于布匹被猛然撕裂的尖啸。
地精族长勉强侧身躲避，蛇尾擦着他的后肩扫过，肩甲被直接抽成碎片，炸开的碎甲片在空中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肩甲下面的皮肤和肌肉被蛇尾边缘的鳞片划开，皮开肉绽。
紧接着双翼魔兽从高空俯冲而下，雷鸣声在夜空中炸响。
一道粗如成人手臂的暗蓝色雷电从它的翅膀边缘激射而出，在空中劈出一道笔直的裂痕，正中地精族长的后背。
雷电击中的瞬间爆发出一团刺目的蓝白色强光，强光过后地精族长整个人被轰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砸在几十步外的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上。
巨石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力，在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中龟裂成蛛网状，碎石子簌簌地往下掉。
地精族长趴在碎石堆里，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绿色皮肤上布满了抓痕、瘀伤和雷电烧灼后的焦痕，后背被雷击的位置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皮肉被烧焦的刺鼻气味。
魔石阶的强大生命力让他还能爬起来，他刚才还在享受从未体验过的力量感，还在为那只辉金巅峰深渊巨蜥被自己徒手撕成两半而狂笑不止，现在却在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里被打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这种落差太大了，大到他脑子里理智部分已经彻底断了线。
他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他转身就跑。
魔石阶的速度被他全力爆发出来，整个身影在月光下化成一道模糊的残影，速度快到连银灰巨狼都愣了一瞬。
精灵战士队长愣了一瞬，然后他的瞳孔猛缩。
这老家伙居然完全没有犹豫就决定抛下他们跑了？
而地精族长也的确无愧于他天才的天赋，硬是在三只魔石魔物的追击下靠着魔石阶的体魄在丘陵的复杂地形中越逃越远，最终消失在森林边缘的黑暗里。
银灰巨狼在森林边缘停住了。
它垂下巨大的狼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甘的呜咽，前爪在森林边缘的地面上刨了几道深沟——但它没有追进去。
这片森林不在它们的追猎范围内，里奥给它们下达的命令有明确的活动边界。
双翼魔兽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雷鸣，然后调头飞回矮松林的方向。
精灵护卫们站在原地，六个人全部保持着拔出武器的姿态。
银灰巨狼转过身，它的目光从精灵护卫们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被猎物逃掉后的迁怒，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
然后它迈开巨爪，朝精灵护卫的方向走了几步。
魔石对辉金……一点悬念都没有………
不到片刻功夫，六个精灵护卫全部倒在地上，每个人都在流血，每个人都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站起来。
银灰巨狼环顾了一圈倒地的精灵护卫，然后转头朝矮松林的方向发出一声低吼。
几只体型较小的驯兽从阴影中跑出来，它们嘴里叼着用粗麻绳编制的网兜，熟练地将六个重伤的精灵护卫一个个拖进网兜里。
银灰巨狼最后往森林边缘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地精族长逃跑的方向。
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低吼，那声低吼里没有遗憾。
然后它转身迈开巨爪往银月城的方向走去，运输型驯兽们拖着装满精灵俘虏的网兜跟在它身后，在月光下的荒野上拖出好几道长长的尘土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