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子的住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城堡内部的魔晶路灯沿着橡树林道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团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几只还没归巢的灰羽雀从树冠里探出头,对着马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叽叽喳喳地抱怨了几句,然后又缩回叶片里。
肯特刚踏上马车踏板,王子忽然从门口追出来两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肯特比了个手势。
“差点忘了——明天你们去找艾伦尔,让他带你们去裁缝街。礼服的事我已经提前帮你们约好了最好的师傅,明天直接过去就行,不用排队。”
他在“最好的”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不是在炫耀自己安排的档次,更像是怕肯特随便找个街边裁缝铺对付过去,
“封赏晚宴是正式场合。到时候王都各大贵族都会派人出席,法师协会、冒险者工会、商会代表全在。”
“这个晚宴本质上是你以领主身份在贵族圈里的第一次正式亮相。穿什么很重要…以后你们要进实权贵族这个圈子的,第一印象在这边比你冒险生涯砍多少只魔兽都管用。”
“知道了。”肯特点了点头。
“还有你——”王子的手指越过肯特肩膀,指向已经在车厢里找好位置正准备继续啃饼干的陈猛。陈猛的手指刚碰到茶几上剩下的最后一块蜂蜜饼干,被王子一指,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像是偷吃被当场抓住。
“明天裁缝给你量尺寸的时候,别跟人家说你喜欢宽松款。礼服不是铠甲,不收腰带不行。你那把巨剑崩可以在晚宴上带——受封冒险者携带武器出席是传统,不是失礼——但动作优雅一点。”
“这个放心……演一演我没问题的”
陈猛把手里的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王子又转向苏文林晓和夏莉的方向,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但吩咐的内容同样具体。
“女式的礼服到时候让裁缝给你们多配一件配套的短披肩,封赏晚宴在城堡主厅,那个厅挑高太高,晚上的穿堂风比你们想象的大。”
苏文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夏莉在绿萝的阴影里也微微颔首。
肯特重新在车厢里坐定。
王子站在门口,没有再说更多告别的话,只是朝车夫挥了一下手。
与此同时,在大开拓区的另一端,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荒野。
大开拓区地脉节点——也就是五天之后将被正式命名为肯特子爵领的那片土地——此刻正被几盏挂在临时哨塔上的魔晶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探照灯的光束是冷白色的,一圈一圈地扫过地面上裸露的花岗岩层和被清理干净的低矮灌木。
光束扫过的地方,能看到几排临时搭建的守备营房和一圈用原木削尖捆扎而成的简易防御栅栏。
栅栏外围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根刻了警戒法阵的木桩,法阵的光芒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蓝光。
王国在大开拓区域内所有已探明的重要资源点都会派驻守备队进行设防,地脉节点作为整片开拓区的重要资源点位置,派驻的守备力量比周边几个普通矿点加起来还要多。
哨塔上的卫兵正端着望远镜例行巡视。
他的动作很规律也没有任何懈怠哪怕他知道还有着后手警戒法阵的存在,毕竟要是真放人触碰到法阵他可是会被罚钱的…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他的望远镜在扫到西侧干涸河床上游方向的时候停住了。
那片区域大概距离栅栏几百米远,平时除了偶尔溜过来喝水的夜行小动物以外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他的望远镜捕捉到了几个移动的身影。
不是魔兽。魔兽才不会在发现探照灯扫过来时迅速散开寻找掩体。
那些身影的移动方式太有组织——两个人从乱石滩左侧绕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一个人伏低身子藏在干涸河床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明显在往后退,边退边朝其他人的方向比手势。
手势很简短,但太远太暗看不清楚具体含义……不过说真的…卫兵也是感觉无奈,除非我睡着了不然这么明显的靠近我怎么可能看不见呢?
卫兵放下望远镜,伸手拉了一下哨塔上的警铃拉绳。
三声短促的铃响——这是守备队长提前定好的信号,代表外围发现可疑目标,但还没到需要全员武装出动的程度。
铃响之后,营房里迅速亮起几盏灯,巡逻队的两名队员从营房门口小跑出来,手里提着盾牌和长矛,在栅栏内侧的通道上进入警戒位置。
几分钟后,守备队长亲自上了哨塔。他接过卫兵递来的望远镜,朝西侧干涸河床上游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而简短:
“精灵。应该又是一队冒险者小队的编成,有弓箭手,不过走的是搜索队形。人数大概四到五个……真的是,之前难得一见的长耳朵怎么这段时间出现的这么频繁。”
“要不要驱离?”
“按标准流程。先强光照射警告,如果警告三次不退,派巡逻队出栅栏驱离。不过不要离开栅栏太远。”
十几秒后,哨塔顶上的魔晶探照灯从冷白光切换成了刺目的蓝白色强光。
光束连续三次扫过精灵小队藏身的乱石滩,每一次都停留几秒。
第三次光束扫过之后,栅栏侧门打开了,几名全副武装的守备队员排成搜索队形小跑出来。
乱石滩那边的精灵小队显然认识这个队形。
趴在河床阴影里的那个精灵最先站起来,朝同伴打了个手势。
藏在石头后面的两个精灵也从掩体里闪出来,一边回头看着逐渐靠近的守备队员一边快速向远处的矮树林撤退,消失在矮树林的阴影里。
守备队长在哨塔上确认对方已完全撤出视线范围后,在值班日志上记录了发生的事。
他总是感觉可能要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值班日志合上,交给了旁边的传令兵。“抄送王都。”
几个小时之后,银月城内城区深处,铁林长老庄园的密室里,魔晶灯冷白色的光芒照在那张摊开着大开拓区域地图的长桌上。
地图上被标记了数个红圈,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搜索小队回报的王国设防区域。
“外围小队全部被驱离了。”一名长老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红圈之间来回画了一条线,“王国设防的区域不多,我们在这半个月里把所有无法靠近的位置全部标出来了。排除掉已知的普通矿点和魔兽材料采集区,剩下这几个地点的设防等级明显超标。”
“如果生命之树真的存在,它必定是在这几个严防死守的区域里。但我们的搜索队无论换哪条路线、换什么时间、换多少人,都过不去那道防线。”
“过不去就换人。”铁林长老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动作很轻,但密室里其他几个长老听到这句话之后同时安静了下来。
铁林长老把手平摊在桌上,“既然外围的搜索队连第一道防线都摸不进去,那就不要在外围浪费时间了。我亲自去。”
密室里安静了大概好几次呼吸的时间。亲自去——这句话从一个魔石阶长老嘴里说出来,分量跟普通搜索队完全不同。
铁阶、白银、辉金阶小队能做的事情是侦察和试探,而魔石阶的速度、隐匿能力和感知范围,足以让他在王国守备队的警戒线内来去自如。
除非对面也有魔石阶坐镇,否则魔石阶亲自出动的侦察行动几乎不可能被拦截。
而大开拓区域的几个设防点虽然守备规格很高,但并没有可能连最外围都配备上常驻的魔石阶强者吧,他要做的也不少闯进去而只是摸进外围就好粗略的分变一下那个地方最有可能是生命之树的所在地就足够了。
“也好。”坐在长桌右侧最靠里位置的那位长老抬起头,他的脸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但声音里的期待是遮不住的,
“只要你能确定生命之树的具体位置,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
“等你回来之后,我们就只需要等一个信号。”另一位长老把手指点在地图最边缘的一行小字上——那是大开拓区更远过去是魔虫族活动范围,现在被标注为地精族长所在地城的地方,
“他那边一旦晋升成功的消息传回来,我们这边立刻同步行动。几件事一起办——树的位置确认了,人手到齐了,卷轴也准备好了。到时候我们几个一起出动,突破防线、找到生命之树、激活卷轴。”
“王国那边就算反应过来也需要时间调集魔石阶,而我们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完成转化。”
“转化完成之后,”铁林长老把双手平摊在桌上,声音沉稳而冷静,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在石板下的火,
“精灵族就不再是那个必须在王国框架里谨小慎微的种族了。只要树人的实力能到达魔石阶高级以上……到时候就算老国王把所有魔石阶全部集结过来,也不敢轻易动手那时候我们再回到谈判桌上……优势才能被我们抓住。”
密室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些跳跃在冷白灯光下的期待。
铁林长老站起来,把自己的深灰色袍子领口拉紧,然后朝密室侧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消息传回来之后,同步给我。”
第二天清晨,墨湖庄园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湖面上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水汽。
灰羽雀在橡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然后被厨房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味吸引了注意力——博纳尔主厨已经在灶台上忙活了,今天早上的庄园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格外丰盛,因为肯特昨晚睡前特意吩咐了管家他要亲自下厨。
毕竟林晓点名要在吃一次早茶……他还能说不吗?
餐厅那张胡桃木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笼刚出锅的虾饺和烧麦,蒸笼盖子掀开时白色的蒸汽翻涌而上,在魔法吊灯的光芒里打着旋。
肠粉的酱油汁是肯特现调的,比上次多加了一点蜂蜜和姜葱水,小火熬到微微挂勺。
陈猛夹了一个虾饺送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加尔文正用勺子舀第三碗肠粉的时候,楼梯口那边传来一阵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苏文和小娅娜先出现在楼梯转角,她们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苏文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法师便服,小娅娜牵着她的手。
但她们身后还跟了一个人。梅塞拉被苏文用一只手牵着袖子,另一只手被小娅娜攥着手腕,整个人像是被两艘小型拖船从港口里硬拽出来的渔船。
兜帽都没戴,她脸上明显就是一副不想出门还反抗无效的哭丧表情。
“今天是给你定制礼服哦~你可是我们小队的一员,封赏晚宴一定要参加的嘛。”小娅娜说着把梅塞拉往餐桌方向轻轻推了一步。
梅塞拉被她推得往前走了半步,然后在林晓拉开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的法杖没有带下来,被苏文和小娅娜从房间里架出来的时候连法杖都没来得及拿。
不过她至少没有重新站起来往自己房间逃……………当然也可能是她两边坐着的小娅娜和苏文时不时就看她一眼的原因。
吃过早饭后,马车已经在庄园门外的碎石车道上等着了。
艾伦尔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就到,这会儿正站在门廊下跟赫伯特管家聊天,手里端着一杯管家给他倒的红茶,嘴上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
“今天的裁缝师傅是殿下提前约好的,王都裁缝街的第一号店,店主是给王室做了好几十年礼服的老裁缝劳凯斯哦~~”
“他今年都七十几了,平时已经不亲自接单,但殿下直接派人去约他他就答应了……对了对了~他也是荣耀男爵哦~听说还是老国王亲自给他颁发的。”
“艾伦尔。”肯特站在门口。
“哎!来了来了!”艾伦尔把茶杯往管家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拉开马车门。
裁缝街坐落在王都商业区以东的一条斜巷里,跟香料街和珠宝巷的热闹不同,这条巷子很安静。
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两到三层的老式石木混合小楼,门面朴素整洁,没有挂夸张的招牌,每扇门上都只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巷子里进出的行人也跟商业区主街完全不同——没有商贩的叫卖声,没有扛货的搬运工,偶尔几个进出店铺的人穿得低调但衣料质地一看就是定制品。
艾伦尔走到裁缝街中段一扇漆成深蓝色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的铜牌很小,上面只刻了几个字:劳凯斯·定制。没有口号,没有宣扬…就只是一个名字和业务。
但这块铜牌被擦得锃亮,看得出主人是个十分认真的人。
推开门之后,店内的空间意外地宽敞。
整面墙的落地窗让裁缝店里洒满了柔和明亮的日光,左侧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样品,右侧是一整排落地穿衣镜,每面镜子都配了一个圆形的高脚台,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
角落里立着几个木质模特,身上套着半成品礼服,针脚细密让人看上去就觉得……很贵…………
一个头发全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的老者从衣架后面转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好几把不同尺寸的剪刀和皮尺,手里正捏着一根针,针尖上还穿着没打完的线。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有明显的变形——那是职业的痕迹。
他上下打量了肯特一眼,目光从他肩膀扫到腰线,又从腰线扫到袖口,然后说:“殿下说有个新晋子爵要来定制封赏晚宴礼服。就是你?”
“是我。”
“还有你那几个队友——殿下全交代了。七位荣誉男爵是吗?”
苏文把小娅娜往旁边让了让,露出站在两人身后、正试图把自己整个身体藏在苏文影子里的梅塞拉。
劳伦斯看了梅塞拉一眼,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条皮尺,在手里甩了一下。
“先量尺寸。全部上高脚台,一个一个来。殿下说了,所有费用记他账上,面料用最好的——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价钱,只需要站在台上别动。”
他倒是看出了梅塞拉的异常主动走到梅塞拉面前,声音忽然放得很低很轻,
“小姑娘,你第一个。量完你就可以去旁边坐着,不用跟其他人一起排队。”
林晓站在旁边那一排衣架前,手里捏着一块深灰色的暗纹丝绸面料,眼睛却一直往肯特的方向飘。
她刚才在车上跟艾伦尔闲聊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礼服配色是按职业分还是按爵位分”,
艾伦尔用他那连珠炮语速解释了一大通“男性子爵礼服主色是深灰调配银纹,男爵是灰蓝调配铜纹,女式不强制按爵位但一般会与对应的男伴礼服配色相衬”之后,林晓就开始在那排衣架上翻深灰色的暗纹丝绸。
夏莉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在林晓拿起第三块不同灰度的深灰布料比在自己身上时,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布料的肩线位置。
林晓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夏莉也微微弯了弯嘴角。
陈猛站在高脚台上张开双臂,劳伦斯正在量他的胸围,皮尺刚绕过胸口,劳伦斯的手就停住了。“你刚才说你是狂战士?”
“对。”
“狂战士的肩宽腰窄我见的多了。但你的肩背肌群厚度比辉金阶盾战士都明显,之前用什么方法训练的?”
“emmmmmm……健身房增肌?。”陈猛说。
劳伦斯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才继续量。
“知道了。袖笼会给你放宽半寸。”他没有加价,也没有再多问。
张大山的高脚台就在陈猛旁边。
他站上去的时候台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劳伦斯走到他身后量肩宽,皮尺拉到他肩胛骨的位置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用手按了按张大山后背的肌肉厚度,然后把皮尺重新拉直,用粉笔在便签上记了个数字。
劳伦斯点了点头,在便签上又记了一笔。
“礼服后肩会给你加一层薄衬垫。不是为了垫高,是为了收平——你的斜方肌太厚,不加衬垫的话背后看会显得肩膀往两边塌。”
张大山微微侧过头,看着夏莉正从高脚台上下来。
劳伦斯的助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学徒——正在帮她把刚才量好的尺寸记录到本子上。
夏莉量尺寸的时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她的目光偶尔会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张大山的方向。
那时候张大山正站在自己的高脚台上,双臂平伸,劳伦斯还在他背后调整皮尺。
他的视线没有刻意去看任何人,但他从面前那面落地穿衣镜里看到了夏莉缩肩膀的瞬间。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一下她有什么事,但夏莉已经走过去了。
劳伦斯走到肯特面前,用皮尺量完最后一组肩宽数据之后,把皮尺绕在自己脖子上,拿起粉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
他的字迹很小很密,每一行都跟着具体的尺寸数字和备注。
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高脚台上还没下来的肯特,语气平淡但内容很重。
“尺寸全部量完了。礼服在封赏仪式前一天送到庄园,你们提前试穿,有不合适的地方我让人现场改。
还有——殿下让带话过来,说五天之后的封赏晚宴上,会有不少之前跟你们有过交集的人出席。
包括但不限于蓝藤花伯爵的代表,冒险者工会的代表,法师协会的代表之类的。
你们在晚宴上的表现,会被整个王都贵族圈拿来看。
殿下让我把这些都提前告诉你们,他的原话是——‘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