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和公议堂的国运大议,至此彻底落幕。
这场牵动举国人心的会议,说漫长算不上,说短促又绝不轻松。
早间八点整准时启幕,整整一个时辰的朝堂拉扯、派系博弈、国运争辩,终于敲定了驰援罗斯帝国的最终国策。
国策落定后,殿堂之内并未即刻散场。
众人又静静端坐了一个多时辰。
朝堂专门为扶桑终战的有功将士,举办了一场庄重的颁奖典礼。
那些浴血厮杀、以身铺路,为这场惨烈胜仗立下不朽功勋的战士,尽数登台受誉,荣光落身,告慰铁血。
等典礼彻底落幕,时针已然划过上午十点。
满朝文武、各路战力强者陆续退场,喧闹褪去,中央公议堂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人流散去的廊道里,三道挺拔身影并肩而行。
金皓浅、严川谨、江南三人走在人群末尾,没有急着动身返回各自大区,难得抵达中央核心地界,三人索性放缓脚步,打算趁着闲暇,在中央城区逛逛。
一路缓步前行,江南率先开口,带出了接下来的核心要事。
“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罗斯帝国的驰援行动?”
严川谨眸光微抬,语气平淡从容。
“还能怎么安排?罗斯那边早就传过消息,希望驰援各国,能派出神明代理人层级的战力入局。”江南漫不经心的说道。
金皓浅闻言,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声线平直,听不出半点起伏。
“此番踏入罗斯冻土,必然会和其他国度的神明代理人、境外顶尖势力碰面。”
“这一点,避不开,也躲不掉。”
一旁的江南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
“要说避不开的,还有张砚宸这家伙。”
“他铁定要往罗斯跑,摆明了就是冲着极地海量资源、地脉红利去的,搞不好,他还会带上一批他收服的南浔市各路领主,一起入局抢利。”
严川谨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丝毫不在意。
“随他便。”
“我们代表的是华夏官方,行的是家国大局。他张砚宸只是孤身个人行事,所作所为,半分牵连不到官方。”
江南摸着下巴,眉头微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感觉,这人去到极地,铁定要暗中搞点事情出来。”
短暂沉默后,金皓浅忽然抛出一句疑惑,语气里带着几分费解。
“说起来,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南浔市本就有代理人镇守,地界层级不低,最后居然被一个主权者彻底拿下掌控,传出去,怕是境外诸国都要暗自笑话。”
被问到这事,江南瞬间神色活络,嘿嘿干笑两声,连连摆手卖关子。
“哎,这事儿不讲不讲,保密!”
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直接让金皓浅脸上挂满黑线,眼底写满了无奈与嫌弃。
严川谨适时岔开话题,回归正事。
“不说他了,说回驰援人选,这次出战的代理人,定谁去?”
金皓浅脚步微顿,思绪快速梳理着备选方案,语气不急不缓。
“人选组合很多,变数也大。”
“可以我们三人同往,也可以剔除一人另做搭配,甚至我们三人全部留守本土,只派其他人入局,都在可选范围之内。”
严川谨略一思索,直接给出了最稳妥的方案。
“依我看,我和江南就不用动身了。”
“老金你带队,带上纪隐霄和冰鹤,足够撑住整场极地战局。”
金皓浅微微蹙眉,暗自权衡利弊。
不得不说,这个方案确实绝佳。
罗斯全境极寒冻土,冰鹤的冰雪权能天生适配极地环境,是驰援的最优人选。
他自身掌控时空与真理法则,极寒天气、冻土灾变,对他的战力没有丝毫压制。
而纪隐霄身为倪克斯代理人,执掌黑夜权能,幽深寒夜本就相融极地冻土,环境对他毫无负面影响。
整套搭配,完美适配极地战场。
“你为何不去?”金皓浅侧头看向严川谨,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严川谨挑眉一笑,语气随意洒脱。
“单纯不想跑这一趟冻土苦差事,不行吗?”
金皓浅闻言,只剩满脸无语。
一旁的江南顺势追问:“那主权者层级带谁?带多少人合适?”
“三四人,差不多刚好。”金皓浅沉吟着开口。
严川谨顺势补充:“五个也无妨,各大大区各出一人,阵容均衡,覆盖面也广。”
“人数太多反而臃肿。”金皓浅轻轻摇头,敲定思路。
“我不打算带新生代禁忌者历练,极地风险未知,变数太大,只挑一批老牌顶尖战力入局即可,但也不能抽调过多,本土防线不能空虚。”
“那我推荐我哥。”严川谨脱口而出,脑海中瞬间浮现严神域沉稳顶天的身影。
“没问题。”金皓浅当即应允,随即敲定己方大区人选。
“京城大区,我带韩若琳前往,让她入局极地战场,多见世面,积累跨境灾变的实战经验。”
严川谨闻言,顿时打趣一笑。
“这么说的话,许林澈怕是要按捺不住了。”
金皓浅神色坦然,语气淡然自若。
“年轻人之间的欣赏与爱慕,本就是寻常事。”
“许林澈如今和体内赤曜的融合度,已经超越了林烬野,完全具备独当一面的实力,若是他因韩若琳随行,主动请命入局,我并无异议。”
严川谨微微点头,默认了这个安排。
“那我们南部大区的人选,我也定好了。”江南适时开口。
金皓浅与严川谨同时转头看来,静待他的答案。
江南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干脆利落吐出三个字。
“尤清和。”
“可行。”金皓浅微微颔首,没有半分犹豫。
三人刚刚敲定各路驰援人选,廊道尽头,一道急促的身影快步奔来。
是林烬野。
他原本打算趁着散会闲暇,在中央城区挑些特产,随后直接返程京城大区。
可一通来自京城总署的紧急电话,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也让他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路快步疾奔,气息微乱,冲到三人面前,神色慌张,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
“金哥!出大事了……上官子墨……他、他来到京城大区了!”
此刻,京城大区,总署门前。
空气凝滞得近乎僵硬。
袁九川立在最前,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眼眸冷得刺骨。可没人看见,他藏在身侧、紧握刀柄的掌心,早已沁出层层冷汗。
对面的上官子墨,身姿闲散而立。
他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又轻柔。
可落在袁九川一众京城主权者、高阶禁忌者眼里,这抹笑比森寒的冰霜更吓人,俨然是高悬头顶、随时会落下来的死神凝视。
“你们不必这般如临大敌。”
上官子墨轻笑出声,语气凉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笃定。
“我若真有心入侵京城大区,凭你们拦不住。半分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没有狂悖的嘶吼,平淡至极,却压得全场人心沉甸甸的。
袁九川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战意彻底点燃,一声怒吼震彻广场。“拦不拦得住,是实力高低!拦不拦,是我辈职责!”
“今日就算全员战死,也绝不让你踏破京城大门半步!”
话音落地的瞬间,袁九川周身骤然腾起漆黑魂力。
至高皇体——鬼之魂,彻底开启。
漆黑的能量翻涌升腾,缠裹周身,恐怖的威压横扫四方,是他此刻能催动的极限战力。
上官子墨轻轻摇头,神色不见波澜。
原本萦绕在他身躯周遭、标志性的天权者气息,悄然尽数褪去。
没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份旁人不懂的执拗。
纵横战场数载,他自负一身战力,从不服人,唯独一人,他打心底认可、彻底折服。
那便是金皓浅。
纵观当世群雄,唯有金皓浅,能让他俯首。
“袁九川,无谓的垂死挣扎罢了。”上官子墨眸光微冷,淡淡开口,抛出一句震彻全场的重磅消息。
“不妨告诉你,我如今的身份,早已不是天权者。”
“我是——神明代理人。”
轰!
短短七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畔。
全场所有战力强者,瞳孔齐齐骤缩,脑子一片空白。,熟知过往的人,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从上古天地法则时代的顶级王权异能者,到大神明时代稳压一方的天权者,再到如今凌驾众生的神明代理人。
这条路的跨越,太过逆天。
寻常禁忌者穷尽一生都摸不到的门槛,他一路横推,层层破境。
这般履历,就连最离谱的开挂剧本,都不敢如此书写。
“我凭什么信你!”
袁九川咬牙低吼,牙关紧绷,字字带着极致的戒备与不信,局势瞬间僵持到极点,一触即发,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虚空微微震颤。
一道狭长的空间裂缝骤然在人群身后撕开。
清冷的空间之力流转开来,三道身影稳步踏出。
金皓浅立身正中,身姿挺拔,气度渊渟,韩若琳静立身侧,眉眼清冷,林烬野紧随其后,气息沉稳。
刚一落地,金皓浅目光便精准锁定场中那人,声线清淡,不带半分情绪。
“上官子墨,听说你专程来找我?”
对峙的僵局,瞬间被这道平淡的声音彻底打破。
上官子墨抬眸,笑意依旧,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调侃。
“是啊,等你许久了。”
“你的手下这般隆重招待我,金统帅,你总得给我赔个罪吧?”
金皓浅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赔罪?”
“我倒觉得,该赔罪的是你。”
“不请自来,擅闯京城重地,上官子墨,你的胆子,确实够大。”上官子墨故作无奈,轻叹一声。“金统帅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听得我心里发凉。”
金皓浅懒得与他废话,直入正题,“说吧,找我何事。”
上官子墨抬眼,坦然道:“不如你先说说,你最想问的事。”
没有半分迟疑,金皓浅脱口而出,问出了压在心底最久的疑惑。
“龙,在哪?”
这是他心中第一顺位的答案,无需思索。
上官子墨神色微敛,缓缓解释。
“你说的那条龙,性命与黑袍人死死绑定。”
“黑袍人陨落之时,他便已然魂飞魄散。”
“我与他不同,我虽也曾被绑定命数,却硬生生挣脱了桎梏,跳出生死枷锁,所以我活了下来。”
金皓浅眸光沉沉,冷声吐出四字。
“最好如此。”
“我从不欺你。”上官子墨语气笃定。
金皓浅眉头骤然紧锁,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细细审视着那股陌生又恐怖的气息。
“你身上的力量,与我近乎持平。”
“你早已不是区区天权者。”
上官子墨坦然颔首,不再掩饰分毫,“你猜的没错。”
“如今的我,是至高神代理人,隶属神代序列。”
这一刻,金皓浅的瞳孔,骤然微微放大。
至高神代。
这个层级的强者,何时变得这般容易诞生了?
他心底忍不住感慨。
此前华夏已有倪克斯代理人纪隐霄,已然是顶尖战力,如今再添一位至高神代的上官子墨。
算上他自己,华夏境内,足足九位神明代理人。
数量之多,放眼全球,无人能及。
“你所侍奉的神明,是谁?”金皓浅沉声追问。
上官子墨目光坦荡,一字一顿作答。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平静的一句话,让金皓浅看似无波的心底,掀起了万丈狂澜。
苏美尔神话,无上英雄王。
天生三分之二神性,三分之一凡躯,生来便是半神顶配。
按理来说,半神层级,终生无望触及至高神位,更无资格收服人间代理人。
神界铁律,亘古不变。
可如今上官子墨活生生站在这里,气息纯粹厚重,是实打实的至高神代。
足以证明——吉尔伽美什,已然踏破桎梏,登临至高神位。
金皓浅心绪翻涌,暗自思忖。
玉皇大帝登临至高,是主神巅峰顺势突破,水到渠成。
可吉尔伽美什,以半神根基,逆天登顶至高,挣脱生死轮回,打破世间定规。
这份天赋与魄力,简直匪夷所思。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老对手,曾经那个可以被他随手碾压的天权者,早已脱胎换骨,此刻的上官子墨,已然与他平起平坐,同列至高神代。
而且吉尔伽美什本就是半神中的天花板,进阶至高之后,依旧站在诸天至高的顶尖行列。
昔日英雄王,如今已成真正的王中之王。
心绪稍定,金皓浅再度开口,理清来意。
“你跨界而来,抵达京城大区。”
“是想改邪归正,是想做交易,还是另有图谋?” 上官子墨敛去笑意,神色认真几分,缓缓道出始末。
“你也清楚,绝大多数神明代理人,都需要等价履约。”
“或是替神明完成夙愿,或是被打下神印、终生臣服。我也一样,没有例外。”
“只不过我的条件相对宽松。”
“我只需替吉尔伽美什寻回一件专属神物,我便能坐稳永久至高神代理人的位置。”
“此物,名为远古乌鲁克王冠,世人也称它为——遗忘之冠。”
“是他年少之时亲手舍弃的王冠,冠身封存着他最后的凡人之心。”
“如今他虽登顶至高,神位却根基不稳。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其一,彻底泯灭人性,斩断凡缘,稳固神格,其二,接纳本心,重拾人性,圆满至高道途。”
上官子墨目光笃定。
“他选了第二条路。”
“所以寻回遗忘之冠,便是我的唯一任务,他没有限定时限,可我不能拖延。”
“我若久久无法完成使命,无法证明自身价值,随时会被剥夺代理权限,打回原形。”
金皓浅微微点头,瞬间抓住关键。“所以,你已经找到了王冠的下落?”
“没错。”上官子墨直言不讳。
“遗忘之冠,就在罗斯帝国境内。”
金皓浅眸光微凝,生出疑惑。
“你如今已是至高神代,完全可以独自入局,何须专程来找我们合作?”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一点。
上官子墨淡淡一笑,道出其中缘由。
“我最先找的人,是张砚宸。”
“他将罗斯境内的局势、灾变细节,尽数告知了我,也跟我说了华夏黎元议会的事情。”
“但此人,诚意不足。”
“他想空手套白狼,劝我不必亲赴极地,由他代我取冠。”上官子墨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换做任何人,都不会答应。王冠乃是至高神至宝,珍贵无双,交由他人代取,谁能保证不会被掉包、被私吞?”
金皓浅静静听着,心底对张砚宸的投机心性,又多了几分认知,而下一秒,上官子墨抛出的问题,直接让他神色一震。
“说起来,我倒是很好奇。”
“华夏与罗斯素来交好,关系匪浅。为何罗斯核心机密,宁愿告知张砚宸一个独行主权者,都不愿通报你们华夏官方?”
金皓浅心神骤紧,不等他深思,上官子墨已然揭开极地最深的隐秘。
“因为罗斯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是那些对标神代的异界畸变体。”
“切尔诺贝利禁区深处,藏着真正的恐怖——沉睡万古的地球原住民。”
轰!
短短一句话,砸得金皓浅心神巨震。
地球原住民。
一个无比遥远、古老,近乎只存在于远古传说中的词语。
他幼时曾在自己的祖辈的只言片语中见过这个名号,久远到几乎被世人彻底遗忘。
看着金皓浅满脸震惊、难以置信的神色,上官子墨知道,他听懂了其中的重量,金皓浅迅速压下心头波澜,收敛所有诧异,沉声确认。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与华夏联手入局罗斯,助你夺取遗忘之冠?”
“是。”上官子墨抬眸,语气郑重,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事成之后,我上官子墨,正式加入华夏官方阵营。”
金皓浅目光锐利,直直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这一句质疑,直白而真实。
二人宿怨已久,数次生死交锋,他不可能轻易全然信任,上官子墨眼底燃起浓烈的执着,字字恳切。
“我没有退路。”
“拿不到遗忘之冠,我会失去所有神代权限,甚至连曾经的天权者的力量都未必能保。”
“可若是成功,我便能坐稳永久至高神代,拥有比肩甚至超越你的力量。”
他直视金皓浅,执念几乎要冲破眼底,“自挽戈之战,被你击败那一刻起,我就立誓,若有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会追上你,超越你。”
金皓浅心头微微恍惚。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旁人毕生追逐、拼命超越的目标,“同为至高神代,层级相当,无需执着于超越。”金皓浅轻声道。
上官子墨却缓缓摇头,态度坚定,“至高有神力差距,神代自然也有高下之分。”
这一刻,金皓浅的心境悄然变化,登顶华夏战力之巅太久,他早已习惯无人追赶、无人匹敌的位置。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松懈了对自身实力的苛求。
可严川谨飞速成长,江南褪去颓废,如今再加上一个执念滔天的上官子墨。
一股久违的危机感,彻底笼罩了他。
人人皆是主角,这句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在他心底,他是天之骄子,是华夏掌舵人。
可严川谨、江南、上官子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自己的缘,自己的逆天崛起之路。
身后追兵渐紧,前路群雄并起。
他早已不是唯一的天。
四目相对,两个同龄的顶级强者,读懂了彼此眼底的心境,一番沉默过后,金皓浅终于定音,“合作可以达成。”金皓浅声音清冽,字字郑重,立下华夏官方的规矩。
“但从今日起,你身为华夏在册神代,必须恪守华夏律法,遵守华夏规矩。”
“你不再是孤身独行的独狼,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系华夏国运。”
上官子墨身姿端正,郑重颔首。
“理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