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看上去四旬年纪，龙骧虎步，容貌甚伟，在手持灯笼的几名随从簇拥下走近，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股雍容气度，那是久居上位而养成的，令人一见顿生凛然之敬。
他走上前来，向着众人拱拱手，笑道：“众位掌门无须多礼，这里不是京城，咱们自在些便好。诸葛门主，这封信是那位义士亲自交到本王手里的，这一点你信不信？”
诸葛勤再躬身道：“王爷金口玉言，在下岂能不信？那这次召集我等齐赴京城，参加天下掌门人大会...”
成王点头道：“实则便是为了江湖门派一体纳税之事。倘若你们乖觉，不用皇帝下令便自请上缴，这一趟自然无事。否则你们人在京城，远离本门，汪瑾只需如法炮制，便能叫诸门诸派祸起萧墙。唉，天子治国却用此伎俩，实非王道仁术。”
众人皆是脑后一冷，暗道这招好狠，若非今日提早知道，这次进京时还是掌门人，出京时已是阶下囚了。
成王继续道：“奈何皇兄对我成见太深，我纵然想给大家伙争条活路，反倒令他怀疑更甚，连...连我平素交往之人也受了牵连。”
见大家伙投来疑问目光，韦不破道：“关兄，你跟大家说说吧。”
“诸位，在下雷云派关九峰，这厢有礼了。”关九峰的声音传来，“其实田掌门今日之事，我前几日也遇到了，只不过来找我的并非柳宗正，而是云州织造局的太监。
他说听闻我雷云派自左掌门执掌以来，傅关于三家的田产便给左掌门强划入门产之内，致令本州税粮大损，又说什么左掌门仗着成王撑腰，我们三家也奈何不得。他直言在天下掌门人大会之时，倘若我们三家出面检举左掌门夺产偷税之罪，皇帝便可做主，不但将我们三家田产夺回，还会赐予税粮减半的优待。”
关九峰脑袋一侧，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怕诸位笑话，我们三家所占田产实则一直托在门产名下，这些年从没缴过税粮，嘿嘿，只怕各门各派同我们一样也不在少数。织造局太监这么说，实则是许诺我们只要告发左掌门，皇帝便同意将这些门产划为我三家的私产。
我关家上上下下一千口人，吃喝拉撒是离不了这些田的，当时若说全没心动那是骗人的。可我转头一想，倘若将门产都瓜分了，则我雷云派众长老弟子吃什么喝什么？门产不存，则我雷云派将焉附？祖宗基业岂不因为我这一点私心而化为乌有？
原来皇帝这一条毒计，不但要害成王殿下，要害左掌门，更是要害我雷云一派，倘若我当时一念之差，只怕便成了本门千古罪人，去了地下也无颜面见祖师。今日思之，仍是冷汗涔涔。”
杨晋遥见关九峰抬袖抹了抹额头，心道：“样子做得倒像！大晚上的，他额头有没有汗谁又瞧得清？关九峰倒是抱紧了左乾大腿，也不知关晚琳现下如何了，关九峰还逼她出嫁么？”
他思忖间，成王又说道：“这事说到底是左掌门受本王之累。我跟左掌门一见如故，平素便亲近了点，皇兄却怀疑他是我收买的同党，想着法子来对付他，唉，本王实想为江山社稷多出点力，谁知圣上处处见疑，每思及此，真恨不能大哭一场。”
韦不破接口道：“殿下若是为左掌门一人便要哭，只怕还哭不过来。在皇上那，您‘收买’的同党可不止左掌门一个，这是北哨卫池大人送往京城的密报，送信之人感于殿下仁厚，特送来副本一份。
里面说她在桃源山庄查到了王爷您的同党五十多人，其中就有段氏昆仲，有佘宫主，有江帮主，有俞掌门，在场之人倒有一半给她点了名。殿下请看。”
成王接过他递上的纸张，身边侍从将灯笼靠得近些，他扫完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又将之递给众人。
众人纷纷凑上来，挨个传阅，有几个掌门从未去过桃源山庄，却见自己名字赫然在列，立时又惊又怒：
“这...岂非胡编乱写，如何有我？”
“分明是北哨卫欲加之罪！”
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经破口骂了出来。
韦不破道：“如今这份密报已经呈到御前，咱们这些人已经给打成了同党，又找谁评理去？皇上是会信你我，还是会信南北哨卫，那也不用说了。”
成王道：“南北哨卫乃本朝旧制，偶一用之，尚算权宜之计，但设为常例，其弊无穷，我向来是不敢赞同的。驾驭百官权在天子，奏劾江湖责在州牧，若将暗访探查之事尽数委于两卫，实非盛世所宜有。后来我创立黑鹰卫，专司捕盗防贼，不察阴私，其用意便是想给朝廷上下打个样，叫这股上下相疑、君臣离心的歪风邪气得以稍抑。”
杨晋暗暗好笑：“黑鹰卫的密探也不比南北哨卫少，你说这话居然也不脸红。”
只听成王继续道：“谁知我这番用心固然白费，而南北哨卫更是所托非人，两个卫指挥使平四海和任承恩皆唯恐天下不乱，朝野内外给他们搞得早已乌烟瘴气。一想到此二獠阴毒奸诈，江湖各门为之枉流了多少血泪，我便彻夜难眠，其中真相不吐不快。不破，南哨卫如何挑起蓬山派和真武宗仇怨一事，你同众掌门分说明白吧。”
尹阳和岳庞对视一眼，目光之中皆是诧异之色。
“是。”韦不破躬身应道，然后转身面向众人，“南哨卫有个密探，他自觉为虎作伥十几年，日夜饱受良心煎熬，近日弃暗投明，主动向殿下揭发平四海种种令人发指的行径。据他言道，南北哨卫为防各门派坐大，常年在江湖上犯事嫁祸。其中挑唆蓬山派朱砂和真武宗岳巍拼杀一事，便是他奉命所为。”
“什么？！”岳庞和尹阳齐声叫道。
“他说，平四海给他们人人下了任务，每月起码挑起一件江湖厮杀，不死人便不算数。”韦不破道，“他上月撞见岳巍和朱砂皆爱赌钱，便假扮成岳巍去赢朱砂的银子，而且故意讥讽他像个娘们。事后又假扮朱砂去偷岳巍的钱袋，以绝户手偷袭伤了岳巍的命根。最后做了一个局叫俩人狭路相逢，可怜两位江湖名宿蒙在鼓里大打出手，终于一死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