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晋侧头一瞧,覃韵品了茶后,已然闭上眼睛,呼吸均匀,竟是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原来池青姑外放玄力后,外间嘈杂声渐渐不闻,房中静谧只闻琴音,而曲调又舒缓流畅,与呼吸暗合,听入迷了便会困意上头。
杨晋轻声赞叹道:“衡秋姑娘这一曲琴中有画,琴中有情,真是叹为观止。而其间有好几处停顿,虽然无声,却是此处无声胜有声,犹如书法中笔墨之外的留白,大有虚实相生、余韵未尽之妙。”
衡秋明眸一亮:“此处无声胜有声...公子这句话说得真好,果然是读书人。”
杨晋笑道:“衡秋姑娘琴艺超绝,我是意料到的,没想到得是你竟然精通玄功,当真叫人稀奇。姑娘不必隐瞒了,方才听琴时有微风拂面,与韵曲相和,是姑娘自己鼓荡玄力所为吧。”
衡秋微微一笑,一双乌溜溜眼珠在覃韵和杨晋脸上一转,道:“公子所言不错,妈妈不但请了先生教我读书弹琴,也教了玄功。听人家说,我学的乃是什么狐媚功,用来床上伺候男人的,反正我也不大懂。不过带着女人来逛院子的,一样叫人稀奇,公子也不必隐瞒了,你这位睡着的同伴是女子吧?”
“何以见得?”杨晋也不禁好奇。
“她外貌扮得虽看不出来,但走路姿态却不像男人,”衡秋微笑道,挑眼看了下杨晋,“而且我弹琴之时,凡有伸臂侧身,她几乎不来看我,只有公子你这样的男子,第一眼起便盯着人家胸脯看。”
“咳咳,”杨晋不免大为尴尬,暗自庆幸覃韵此时是睡着了,“姑娘误会了,我第一眼明明看的是你那双晶莹闪亮的眼睛。”
“是吗?”衡秋嘴角轻笑,意带不信。
“当时先瞅准了你并未在看我,再去看你胸脯的。”杨晋笑道。
衡秋噗嗤一声,说道:“如此开诚布公的好色,我还是头次遇到。”
杨晋正色道:“我并非好色,而是爱美。姑娘须知,世上本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发现美的眼睛,我这双眼睛就会不自觉去发现美。”
衡秋掩口咯咯而笑,说道:“将色眯眯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我也是头次听闻。公子是不是觉得我胸脯好看?”
“啊...”杨晋不料她问得这么直接,心下略有发虚地侧头望了望覃韵,见她依然睡着,才说道:“自然好看,你弹琴时,让我想起了海浪波涛。”
衡秋先是一愣,随即听明白了杨晋话中之意,笑道:“哎呀,真坏。”说着自己低头一瞧,看到抹胸包裹如故,并未春光外泄,这才放心。
杨晋心想:“这位衡秋姑娘调笑起来,甚是驾轻就熟,咋看也不像是未经人事的雏呀。不过人家这个行业接触男人太多,虽然还是处子身,说不准已经见多识广了,所以也不怯场。”
正想着,池青姑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淫贼,今晚是要你逛窑子、戏姑娘的吗?”
杨晋轻咳一声,说道:“听说姑娘明天有大喜事,在下不才,想替姑娘梳拢。”
衡秋脸上微微一红,含羞道:“那可要不少银子,公子别太过破费才好。说起来,许诺要替我梳拢的几个人里,一个昌大公子,一个韦大官人,都没有公子这般倜傥风趣。虽跟公子初见,却觉得谈话颇为投机,若由公子替奴家梳拢,倒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韦大官人?”杨晋听到一个韦字,不禁留意上了,“昌大公子我方才见到了,这位韦大官人是什么人?”
“听说也是京城里的富豪,可是却吝啬得很,给杏儿打赏都只肯给碎银子,上次好不容易掏了回银票,却又让杏儿给他找零。”衡秋说着,自己都给逗笑了,“哪有这样的大官人,抠抠搜搜的,倒像个账房先生。”
杨晋奇道:“他多大年纪,常来吗?”
衡秋道:“四十多岁吧,也不算常来,一年也就四五回。人倒还算斯文儒雅,就是太抠门了。”
那小婢杏儿也道:“是啊,我给他端茶倒水四五回,他才给一次赏钱。”上前给杨晋换了一杯新茶,说道:“公子请用茶,我特意加了莲子,可清热去火。”
杨晋暗骂一声:“尼玛,你知道如此明着讨赏会叫人上火,所以提前备好了莲子茶给我去火。”但想自己是逃票进来的,本算是省了银子,便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银子给杏儿,说道:“赏你的。”
杏儿眉开眼笑:“谢公子赏。”
杨晋心想不常来、京城的、还姓韦、挺斯文,这几条合在一起,多半便是韦不破了,说道:“衡秋姑娘,明天我出高价给你梳拢后,还要请你帮个忙。”
衡秋眨了眨眼,说道:“公子进门还没谈几句,便说替我梳拢,此刻又要我帮忙,不会是有什么诡计吧?奴家胆子小,可别牵连进去。”
杨晋笑道:“姑娘说哪里话来,我是听你说这个韦大官人十分吝啬,想作弄一下他,叫他出出丑。”
衡秋掩口轻笑:“公子倒是侠义心肠。不过咱们可先说好,美人计我可不做,因为奴家向来卖艺不卖身的。说来公子可能不信,自我接客以来,我的手都没让男人碰过。”
杨晋心道:“我信你个鬼。”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耳边响起池青姑的声音:“韦不破来了。”
果然楼下传来老鸨的笑声:“韦大官人,您怎么今儿过来了。”
池青姑在衡秋抚琴结束后,慢慢收起外放玄力,外间声音渐渐增大,房内主仆二人均未发觉。
池青姑又道:“快藏起来,韦不破上来了。”
杨晋心念电转,寻思:要是从门口出去给老鸨看到,不免惹起麻烦,若再跟韦不破动上了手,令他起疑,明天再要暗算他可就难了;可要是翻窗而走,这花魁见了不免又会疑神疑鬼。
于是说道:“他怎么来了?你马上便是我的枕边人了,去给他弹琴,我可要吃醋的,不如把他打发走吧。”
衡秋噗嗤一声,眼角流波,斜乜着杨晋说道:“公子今夜是要包场吗,这可是另外的价钱哦。”
杨晋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向前一送,那银票平平向前飞出,说道:“那就包夜了。”来到覃韵身边,摇了她一下,轻声叫道:“韵儿!”
“唔。”覃韵含糊回了一声,却没睁眼。
杨晋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见她沉睡不醒,便一把将之横抱抄起,向着屏风后轻轻纵去。
衡秋伸手接住银票,一见上面数额是“两千两”,微微一笑,轻声道:“公子出手果然大方,那韦大官人每次银子只给妈妈,他可不知奴家的日子看着风光,实则清苦。”右手一送,一阵掌风打向桌上烛台,两根明亮烛火登时熄了,屋里立时暗了下来,“杏儿,就说我已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