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陈思华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叫刘振国,四十七岁,普惠公司前高级工程师,专攻航空发动机控制系统。两年前因为“种族歧视”被公司解雇,在美国找了两年工作,没人要他。
“陈总,我想来兰芳。”他在电话里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带来的东西,可能有点敏感。”
陈思华问:“什么东西?”
刘振国沉默了很久:“我在普惠干了十五年,参与过F119的研发。那台发动机的控制系统,有一部分是我设计的。我手里有一些技术资料。”
陈思华也沉默了。F119,F-22的心脏,全世界最先进的战斗机发动机,美国航空工业的命根子。控制系统的技术资料,是无价之宝,也是烫手山芋。
“刘先生,”他说,“您的东西,我们不会碰。但您这个人,我们要。”
刘振国来兰芳的那天,陈启亲自到机场接他。两人在车上谈了一路。
“刘先生,”陈启说,“我知道您手里有什么。但我不会问,也不想知道。”
刘振国愣住了:“那您要我来干什么?”
陈启看着他:“要您脑子里的东西。不是笔记,不是图纸,是您十五年积累的经验。那些东西,美国人拿不走,也告不了您。”
刘振国沉默了很久。窗外,兰花科技园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了自己在康涅狄格州的家,想起了在普惠的十五年,想起了被解雇那天,人事经理冷冰冰的脸。
“陈先生,”他说,“我这条命,交给兰芳了。”
二〇〇五年,第三台样机组装完成。这次是全新设计,代号“兰花-1”。推力十二吨,推重比八,油耗零点八——每一项指标都对准了AL-31F。用了从俄罗斯来的设计理念,从美国“学”来的控制技术,从乌克兰搞来的材料工艺,从欧洲挖来的人才,还有兰芳自己攻关三年的涡轮叶片。
九月十五日,凌晨四点。伊万诺夫走进控制室,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测试台上,那台银灰色的发动机静静躺着,像一个即将苏醒的巨人。
“最后检查。”他的声音很平静。
工程师们逐一汇报:“燃油系统正常。”“滑油系统正常。”“电气系统正常。”“控制系统正常。”“测试数据采集系统正常。”
伊万诺夫放下咖啡杯,走到控制台前。他的手放在启动按钮上,没有按。
“陈桑,”他对身边的陈思华说,“你知道我在苏霍伊最怕什么吗?”
陈思华摇头。
“怕试车。每次按按钮,都像把自己的孩子推进火坑。”他顿了顿,“但我从来没有不按。”
他按下了按钮。
点火,启动电机开始转动,燃油喷嘴喷出雾化的煤油,点火器闪了一下——发动机轻轻一震,然后是一声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从测试台的钢板、控制室的墙壁、脚下的地板同时涌来,不是噪音,是力量。
转速表指针跳动。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伊万诺夫盯着那些数据,一动不动。百分之五十,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尖锐。百分之七十,整个建筑开始颤抖。百分之九十——这是AL-31F从来没有达到过的转速。
指针停在百分之九十五。
“稳定运行三十秒。”测试工程师报告,声音在发抖,“排气温度正常,振动幅度正常,推力曲线正常。”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油门推到百分之百。”伊万诺夫下令。
指针跳到最后那一格。发动机的咆哮变成了尖叫,测试间的隔音墙在震动,控制室的玻璃在嗡嗡响。但数据还在跳:推力十二点五吨,推重比八点二,油耗零点七八——每一项都超过了AL-31F。
伊万诺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这个六十九岁的老人,在苏联时代造过最好的发动机,在俄罗斯时代看着它们变成废铁,在兰芳时代亲手把它们复活。
“停机。”他的声音沙哑。
发动机的咆哮渐渐平息,最后变成一声叹息。测试间里飘着一股煤油和高温金属混合的气味。
伊万诺夫转过身,面对那群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年轻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思华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伊万诺夫先生,谢谢您。”
老人摇摇头:“不用谢我。谢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我在苏霍伊干了三十年,看着苏联的发动机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然后看着它从强到弱,从有到无。现在,你们有了自己的发动机。不是俄罗斯的,不是美国的,是兰芳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记住这一天。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你们的子孙会问:兰芳的发动机是从哪里来的?你们要告诉他们——是从这里来的。”
九月十五日,上午十点。陈启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文件。
“总理事,成了。”
电话那头,陈思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但陈启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那种熬了五年、烧了几十亿、终于等到结果的东西。
“推力多少?”
“十二点五吨。超过AL-31F。”
陈启放下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兰花科技园的灯光在白天显得暗淡,但在他眼里,那些楼、那些路、那些匆忙走过的人,都是活的。他想起五年前决定搞发动机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不可能。国会说太贵,军方说太慢,专家说太难。连伊万诺夫都说,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凭的是从苏联弄来的几千页图纸,从美国“学”来的控制技术,从乌克兰挖来的冶金专家,从欧洲请来的材料工程师,还有几千个没日没夜干活的兰芳年轻人。凭的是——没有退路。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韩志远,暗剑计划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