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至九月,工厂建设。
五千名工人同时作业,三班倒,日夜不停。林文德带着工程师们蹲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审核图纸、检查进度、解决技术难题。
最难的是洁净车间。半导体封装需要洁净度一万级的环境——也就是每立方米空气中,直径大于0.5微米的尘埃颗粒不能超过一万个。普通工厂的洁净度是一百万级,医院手术室是十万级。
山田一郎亲自设计洁净系统:高效过滤器、风淋室、正压控制、温湿度调节。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计算,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
设备从日本进口:焊接机、塑封机、切筋机、测试机。每一台都价值几十万美元,每一台都经过严格调试。
林文德看着那些设备被一件件安装到位,眼眶发热:
“我在台湾干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新的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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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第一条生产线试产。
一百名工人穿着无尘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晶圆切割成芯片,然后焊接、封装、测试。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操作规程,每一个次品都要登记原因。
第一天,良品率只有百分之六十。
林文德没有着急。他带着工程师们蹲在生产线上,一个一个排查问题:焊接温度对不对?封装材料有没有问题?测试程序是不是有bug?
第七天,良品率百分之六十五。
第二十天,百分之七十。
一个办月后,百分之八十五。
山田一郎看着那些数据,点了点头:
“可以了。现在可以接订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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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一批订单交付。
那是刘福生带来的香港客户,五万个计算器芯片。包装好的芯片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准备运往香港。
发货那天,林文德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纸箱被装上卡车,久久没有说话。
张明贤走到他身边:
“林厂长,您在想什么?”
林文德摇摇头:“在想我这一辈子。在台湾干到副厂长,以为到头了。没想到五十三岁了,还能从头再来。”
张明贤沉默片刻,说:
“林厂长,这个地方,值得。”
林文德点点头,转身走回车间。
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
那是兰芳第一座半导体封装厂。
那是兰芳电子产业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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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半导体基地建设的同时,另一场革命也在悄悄进行。
一九八二年四月,台湾纺织业巨头王永庆收到一封邀请函。发件人是兰芳共和国国家规划委员会,邀请他来考察“苏门答腊东部出口加工区”。
王永庆原本没打算去。一个小小的南洋国家,能有什么搞头?
但邀请函上的一句话,让他动了心:
“兰芳拥有东南亚最低的劳动力成本,最稳定的政策环境,最靠近马六甲海峡的港口。如果王先生愿意来投资,我们可以提供十年免税、土地优惠、工人培训等一切便利。”
王永庆想了想,决定派儿子王文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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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王文章抵达兰芳。
接待他的是林文正。两人在出口加工区转了一整天,从纺织厂规划区到印染厂预留地,从工人宿舍到港口码头。
王文章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仔细:
“工人的工资多少?”
“最低一个月四十美元,熟练工六十到八十。”
“罢工多吗?”
“兰芳建国十三年,没有发生过一次罢工。”
“政策稳定吗?”
“我们有一部《投资法》,所有优惠政策都在法律里写着。总统无权单方面更改。”
王文章沉默片刻,又问:
“你们……为什么对纺织这么感兴趣?”
林文正笑了笑:“因为纺织是工业化的第一步。香港、台湾、韩国都是靠纺织起家的。兰芳有人、有地、有港口,为什么不搞?”
王文章点点头,没有再问。
临走前,他对林文正说:
“我回去和父亲商量。如果决定来,先租五万平方米厂房,招三千个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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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王永庆亲自飞来兰芳。
他在加工区转了两天,见了陈启一面,签了一份意向书。
意向书写着:台湾塑胶集团投资两千万美元,在兰芳建设一座现代化纺织厂,年产能一万吨化纤布,用工五千人。兰芳政府提供土地、水电、税收优惠,并负责招聘和培训工人。
签约那天,王永庆握着陈启的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陈先生,我在台湾干了四十年,见过无数人来来往往。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地方能成事的人。”
陈启笑了笑:
“王先生,十年后,您会庆幸今天签了这份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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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至十二月,纺织厂建设。
一万名工人同时作业,日夜不停。厂房一天天长高,机器一件件安装到位,工人一批批招聘培训。
十二月,第一条生产线投产。
当第一批化纤布从机器里吐出来时,站在生产线旁的工人们欢呼起来。她们大多是附近农村的年轻女孩,第一次进工厂,第一次拿工资,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生产出东西。
一个叫阿英的达雅族女孩,捧着一块刚织好的布,翻来覆去地看。布是纯白色的,柔软光滑,散发着淡淡的化学味。
“这是布?”她问旁边的台湾师傅。
师傅点点头:“是布。你们自己织的布。”
阿英把布贴在脸上,笑了。
她在老家的时候,一家人穿的衣服都是母亲用土布缝的,粗糙、硬邦邦的,穿在身上磨得皮肤发红。现在,她亲手织出来的布,比母亲织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师傅,”她问,“这布能卖多少钱?”
师傅想了想:“一码大概能卖两美元。你一天能织多少?”
阿英算了算:“我一天能织五十码。那就是一百美元?”
师傅笑了:“傻丫头,你织的布是工厂的,不是你的。但工厂会给你发工资,一个月六十美元。一年下来,七百二十美元。够你在老家盖三间瓦房了。”
阿英愣住了。
七百二十美元,盖三间瓦房。
她在老家种地,一年也挣不到一百美元。
“师傅,”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真的能挣那么多?”
师傅拍拍她的肩:
“好好干,不仅能挣那么多,还能学技术。学会了技术,以后能挣更多。”
阿英点点头,转身回到机器前,继续织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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