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点点头:“还不够。”
周文泰一愣:“还不够?”
陈启指着地图上那片还未开发的区域:“你看,第一期开发了一百平方公里,还剩下九百平方公里。一百五十家企业,只占了一小块。我们要的是五百家、一千家、五千家。要把这片区域,变成整个东南亚最大的制造业基地。”
周文泰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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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三月,第一批工厂投产。
那是蔡老板的电子厂,一万平米厂房,五百个工人。开工那天,蔡老板亲自站在门口,看着第一批工人走进车间。
工人大多是附近农村的年轻人,有华人、有马来人、有巴塔克人。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安全帽,眼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蔡老板对他们说:
“你们以前种地,现在做电子。以前赚几十块一个月,现在赚一百多。以后学会了技术,还能赚更多。好好干,兰芳不会亏待你们。”
工人们点点头,走进车间。
机器开始运转,第一条生产线开始流动。
蔡老板站在车间里,听着机器的轰鸣声,眼眶有些发热。他在台湾做了二十年工厂,眼看着工资越来越高、利润越来越薄,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他在兰芳有了新工厂。
成本更低,工人更听话,政策更优惠。
未来,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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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第一批产品下线。
那是蔡老板工厂生产的收音机元件,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准备运往新加坡的组装厂。林文正亲自到车间参观,拿起一个元件对着灯光端详。
“精度不错。”他说,“比台湾产的还好。”
蔡老板笑了:“林先生识货。这些工人虽然没经验,但学得快。三个月就能上手,半年就能熟练。台湾工人要学一年。”
林文正点点头:“那就好好培养。兰芳不缺人,缺的是技术。你们教他们技术,他们帮你们赚钱,双赢。”
蔡老板沉默片刻,说:
“林先生,我在台湾、香港、大陆都开过厂。说实话,兰芳是让我最踏实的地方。不是政策有多好,是你们这些人——你们是真的想让这个地方变好。”
林文正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蔡老板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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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第一批工人转正。
五百个工人,全部通过了三个月的试用期,正式成为蔡老板电子厂的员工。转正那天,蔡老板给每个人发了一百美元奖金。
一个叫阿旺的巴塔克年轻人,捧着那一百美元,手在抖。
他从小在苏门答腊农村长大,没上过学,没出过远门,最大的梦想是娶个媳妇、种几亩地。三个月前,他听说这边招工,工资一百多一个月,就来了。
现在,他一个月赚一百二十美元,加上奖金,手里有两百二十美元。相当于他在老家种地一年的收入。
他跪在地上,对着工厂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旁边的人问他磕什么,他说:
“谢谢兰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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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一批宿舍楼建成。
那是六栋六层高的楼房,每栋可以住两千人。每间宿舍住八个人,有床、有柜子、有风扇、有公共卫生间和淋浴间。楼下的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饭菜,一顿饭只要两毛钱。
工人们搬进新宿舍那天,兴奋得像过节。有人在自己的床位上铺上带来的新床单,有人拿出从老家带来的照片贴在墙上,有人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一个从爪哇来的年轻人,站在窗户前,久久没有动。
旁边的人问他看什么,他说:
“我在看马六甲海峡。”
“海峡有什么好看的?”
年轻人摇摇头:“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在爪哇,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能看到海的人。现在,我每天都能看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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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夜。
陈启第五次登上中央银行的天台。
山下,兰芳市的灯火比五年前更加璀璨。但此刻,他望向的不是兰芳市,而是东方——那片正在崛起的出口加工区。
周文泰站在他身后,轻声汇报今年的成绩单:
出口加工区签约企业:一百八十七家
已投产企业:九十三家
用工总数:四万七千人
出口总额:两亿三千万美元
预计明年出口额:六亿美元
陈启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汇报完毕,周文泰犹豫了一下,问:
“总理事,明年有什么计划?”
陈启望着远处那片灯火,沉默了很久。
“明年,”他终于开口,“让出口加工区的工人,能买得起自己生产的产品。”
周文泰愣住了。
他以为陈启会说:招更多的企业,赚更多的外汇,建更大的工厂。
但陈启说的是:让工人能买得起自己生产的产品。
他低下头,眼眶发热。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山下的市民们开始欢呼,有人放起了烟花。
陈启转过身,走下天台。
苏颜在山脚等他,身边站着陈安和昭月。
“爸爸,”陈安问,“出口加工区是什么?”
陈启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
“是兰芳的未来。”
陈安想了想,又问:“那我能去那里上班吗?”
陈启笑了:“你还要读书。读完书,考上大学,毕业了,想去哪就去哪。”
陈安点点头,拉着妹妹跑向家的方向。
苏颜握住丈夫的手:
“累了吗?”
陈启摇摇头:
“不累。看着这一切,不累。”
他牵起妻子的手,慢慢走下山坡。
身后,烟花绽放,照亮夜空。
一九八一年过去了。
一九八二年的晨光,正在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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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一月一日,凌晨。
陈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完成的《苏门答腊东部出口加工区十年发展规划》。
扉页上,他亲手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让兰芳制造,走向世界。”
他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白,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穿透晨雾,照亮这片正在崛起的土地。
远处,加工区的厂房整齐排列,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
宿舍楼里,工人们正在起床,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码头上,一艘货轮正在靠岸,卸下从日本运来的机器设备。
更远处,马六甲海峡的航道上,一艘艘巨轮缓缓驶过,满载着全世界的货物。
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