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忆春的手指在书脊上微微收紧。
他想笑。
不是那种高岭之花式的、矜持的、淡淡的微笑,而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忍不住的、带着几分“原来你也有今天”的得意和欢喜的笑。
但他不能。
至少不能在骆时岸面前。
所以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哦。”
就一个字。
骆时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个“哦”字狠狠地碾了一下。
哦。
什么意思?
是失望吗?
是觉得他多管闲事吗?
是觉得他莫名其妙跑过来很烦吗?
骆时岸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解读,每一种都让他更加局促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骆时岸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从容的、得体的、游刃有余的。
他是研究院的学霸,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是全校公认的男神,他习惯了被人仰望、被人追捧、被人喜欢。
他从来不需要主动去讨好谁,更不需要在谁面前紧张到说不出话。
但在谈忆春面前,他所有的从容和淡定都碎成了渣。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所有的防御都失去了作用,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最真实的心跳。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谈忆春先开口了。
“你不是来还书的,那你来干什么?”
声音依然淡淡的,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了,直直地看着骆时岸。
骆时岸被那双眼睛看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不,不对,那是一双就算不说话也能让人沉溺进去的眼睛。眸色浅淡得像被水稀释过的茶,清澈得能一眼看到底,却又幽深得让人看不到尽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注视。
但就是这种注视,让骆时岸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我……”骆时岸的喉结又滚了一下,“我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他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需不需要帮忙?
书都找到了还帮什么忙?
这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但谈忆春没有拆穿他。
谈忆春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碎碎的狼尾随着这个动作从肩侧滑落,发尾的桃花粉在夕阳里闪过一道柔和的光。
这个角度让他的侧脸线条完全暴露在光线里,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每一个弧度都精致得不像人类。
“帮忙?”谈忆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困惑。
骆时岸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两个字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不那么突兀的、不会把人吓跑的继续说下去的理由。
然后他想到了。
“你的书。”骆时岸指了指谈忆春怀里的诗集,“我刚才看到你掉书的时候,封面被风吹开了几页,好像有几页折了角?如果书有损坏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有没有人捡到的时候弄坏了……或者,我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修复?”
他说完后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急智。
虽然这个理由依然很扯,但至少比“我就是想过来看你一眼”要体面得多。
谈忆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修长白皙的手指翻开封面,露出里面的书页。
果然,有几页确实在下午掉落的时候被风吹折了角,纸张上还有一点轻微的褶皱。
“嗯。”谈忆春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骆时岸把这声“嗯”解读为默许。
他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弯下腰,凑近看那本书。
桃花香更浓了。
在这个距离,那股清甜的香气几乎是扑面而来的,不是那种喷了香水的浓烈,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然而然的、独属于谈忆春的味道。
骆时岸的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捕获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股香气和眼前那双白得发光的手指占据。
谈忆春的手指搭在书页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在深蓝色封面的映衬下白得几乎透明。
骆时岸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些手指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好看了。
手指都这么好看,怎么什么都这么好看?
骆时岸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手指上移开,落到书页上。
折角的几页纸确实有些褶皱,但不算太严重,压一压应该就能恢复。
“这个不难修。”骆时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些,“用重物压几天就好了,如果着急的话,可以用熨斗低温熨一下,但最好是压在厚书下面放一段时间。”
他说完后抬起头。
正好对上谈忆春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
睫毛又长又翘,在眼睑处投下细密的阴影,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妩媚,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是冷的,像是冬天的湖面,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骆时岸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这么近。
近到他能看清谈忆春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息会惊扰到面前这个人。
谈忆春也在看他。
那双淡漠的眼睛里映着骆时岸的脸——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嘴唇微抿,耳根还是红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谈忆春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阿时,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着我,我很难维持这个人设?
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谢谢。”谈忆春淡淡地说了一个词,然后收回目光,合上书本,重新将书抱在怀里。
这一个“谢谢”说得清清淡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是在跟一个帮忙指路的陌生人道谢,客气、疏离、礼貌而冷漠。
但这已经是骆时岸今天从谈忆春嘴里听到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骆时岸的心跳非但没有因为这句冷漠的“谢谢”而平息,反而更加剧烈了。
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谈忆春在跟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他。
不是那种隔着人山人海的、一掠而过的扫视。
是那种面对面的、目光交汇的、持续了好几秒的注视。
对于别人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于谈忆春,对于那个全校公认的、从不看任何人一眼的高岭之花来说,这已经是一种巨大的破例了。
骆时岸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他看我了!他看我了!他看我了整整好几秒!他跟我说了谢谢!他还跟我说了不止一个字!他甚至让我看了他的书!
但另一个更理智的声音在提醒他:冷静,冷静,不要得意忘形,不要把人吓跑。
骆时岸用力地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住了一丝清醒。
“不客气。”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如果你需要帮忙修复那本书的话,我认识出版社的朋友,可以帮你问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在心虚——他哪认识什么出版社的朋友?
但管他呢,先说了再说,万一谈忆春需要呢?
这不就有了继续接触的理由吗?
谈忆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这次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更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骆时岸觉得自己在这一两秒里被看得灵魂都在颤抖。
“不用。”谈忆春说。
又是一个词。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的疏离感。
骆时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留这个即将结束的对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怕自己太急切会把人吓跑,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会被谈忆春看穿心思,怕那些阴暗的、疯狂的、炽热的感情一旦暴露就会把眼前这个人灼伤。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谈忆春抱着书转身,发尾的桃花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桃花香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轻轻涌动。
然后,谈忆春走了。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浅杏色的针织衫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一道模糊的光影,碎碎的狼尾在肩头轻轻晃动,像一只渐行渐远的蝴蝶。
骆时岸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四号楼的门口,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像是要把胸腔撞碎。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手掌下面是滚烫的皮肤,是从耳根蔓延到面颊的热度,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傻到极点的笑容。
他见到了谈忆春。
他跟谈忆春说了话。
谈忆春看了他。
谈忆春跟他说了“谢谢”。
骆时岸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他在四号楼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的风衣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才慢慢放下捂脸的手,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论坛上,那条“求书”的帖子下面已经有了一大堆回复,全都是哭天喊地求偶遇、求照片、求谈忆春实时动态的。
骆时岸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回,退出了论坛,打开了备忘录。
在上面郑重其事地写下了一行字:
“202x年6月x日,晴。
第一次和谈忆春说话。
他看了我。
他说了谢谢。
他声音很好听。
他今天穿浅杏色针织衫,发尾是桃花粉,比之前看到的任何照片都好看一万倍。
他身上的桃花香很好闻。
他的手指很好看。
他什么都很看。
爱上他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打完最后一个字,骆时岸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四号楼。
灯还亮着,不知道谈忆春住在哪一层,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把那本诗集压在厚书下面了。
骆时岸想,他一定要知道。
他要一点点地、慢慢地、不动声色地,走进谈忆春的世界里。
就算那个人是最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他也要摘下来。
不,不对。
不是摘下来。
是要让那朵花,心甘情愿地为他盛开。
四号楼里,谈忆春推开宿舍的门。
许闰不在,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打听骆时岸的行程了。
谈忆春把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起脸,桃花粉的发尾垂落在椅背后面,轻轻地晃了晃。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
谈忆春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眉眼弯弯的,眼尾上挑的弧度变得柔和了,嘴唇弯起的弧度带着一点坏心眼的味道,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得意洋洋却又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