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路从同一个点向左右两个方向延伸出去,像字母Y的上半部分。
左边的路通往沙滩东侧,灯光稀疏一些,远处隐约能听到海浪声和几个还在沙滩上玩水的人的嬉笑声。
右边的路通往那片未开发的空地,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沉默的嘴巴。
安德鲁和艾什莉没有减速,也没有做任何眼神交流。
在到了岔路口的时候,两人突然毫无征兆的,同时向不同的路冲了出去!
安德鲁向右,跑进了那片黑暗的空地。
艾什莉向左,跑向了沙滩东侧那些稀疏的灯光。
两道脚步声在同一瞬间从同一个点分裂开来,一左一右,像一把被掰成两半的梳子,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飞速延伸。
灰色polo衫的男人站在岔路口,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是朝左——艾什莉跑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朝右——安德鲁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来回转移了一次,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二选一。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他朝右边追了过去。
安德鲁。
他选择了追击安德鲁。
安德鲁在黑暗的空地中奔跑着,脚下的路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子,又从碎石子变成了松软的沙土。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酒吧和酒店透过来的、被建筑物遮挡了大半的散射光,微弱得几乎不足以照清脚下的路。
身后三十米处的脚步声变得清晰了,因为这里没有其他人,没有车流声,没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只有海浪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那双正在靠近的、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
安德鲁拐了一个弯。
空地深处有一排尚未完工的建筑,混凝土的骨架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病态的轮廓。墙体上留着模板拆下后的接缝痕迹,钢筋从柱子顶端露出来,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安德鲁拐进了一个墙角——两面混凝土墙壁的交汇处,形成一个将近九十度的内角。
他贴墙站好,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胸口起伏的频率降下来,降到不会被耳朵捕捉到的程度。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过来。
那个灰色polo衫的男人追到了拐角处,他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放慢了速度,脚步从奔跑变成了小步慢走,鞋底在地面上拖出轻微的、谨慎的声响。
安德鲁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比正常情况下稍快,但没有跑得太狠,说明这人的体能不错。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更细微的、更具威胁性的声音:金属与塑料摩擦的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安德鲁靠在墙角内侧的墙壁上,呼吸几乎完全停止了。
他的胸腔里还存着一口气,足够维持他接下来几秒钟的所有动作。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悬在空气中,随时可以做出那个撕开裂缝的动作。
脚步声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那个灰色polo衫的男人从拐角处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握枪的姿势很专业——右手持枪,左手托住右手底部,枪口朝下,指向地面,但手腕微微抬起,可以在零点几秒内将枪口指向任何方向。
他的目光先扫向拐角内侧的深处,那里是空荡荡的、被混凝土骨架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黑暗。
没有人。他又扫向拐角外侧的通道,那里也是空的。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活人,在几秒钟之内,不可能从这个拐角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非他翻墙了,但这里的混凝土墙体少说也有三米高,表面光滑得连手扣的地方都没有。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看得更仔细一些。
就在他的脚落地的瞬间,安德鲁已经出现在了他的左侧。
不是从某个方向跑过来的,不是从某个角落跳出来的,而是凭空出现的——像一幅画中突然多出了一个人物,前一秒那里什么都没有,下一秒他就站在那里了。
安德鲁的右脚狠狠地蹬了出去,脚底板正中那个人的腰部。
“砰——”
那人的身体像一只被踢飞的布偶一样朝右侧倾倒过去,握着枪的手本能地想要抬起来,但身体失重的状态让他根本来不及完成瞄准的动作。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理解“那家伙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
但下坠的方向不对。
他的脚下不是碎石和沙土,而是一片猩红色的、说不清颜色的虚空。
他的身体穿过了那道凭空出现的裂缝——那裂缝的边缘微微颤动着,像一张正在呼吸的嘴——整个人毫无保留地跌了进去。
手枪从他手里脱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也落进了那片虚空里。
安德鲁跟在他身后穿了进去。
裂缝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混凝土骨架的空地里重新变得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里世界中,灰色polo衫的男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冰凉的、圆形的金属物体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那明显是一把枪。
“别动。”
艾什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她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握着枪,枪口稳稳地抵着他的颞部,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公交车。
灰色polo衫的男人僵住了。
他的身体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只手伸向旁边——那里空空的,他的手枪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的目光从艾什莉脸上移开,扫向周围。里世界那永恒的、灰蒙蒙的光线笼罩着一切,没有影子,没有方向,没有任何他能辨认的地标。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不是恐惧,是认知被击穿之后的茫然。
安德鲁从他身后的灰色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里世界的灰色光线将安德鲁的脸映得有些失真,五官的轮廓比在现实世界中更加分明,像一尊被灰色天光照亮的、冷峻的雕塑。
他看着那人的眼睛,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伸出手,将他腰间枪套里剩下的备用弹匣抽了出来,扔到了远处。又将他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部手机和一把折叠刀,也都扔到了一边。
做完这一切之后,安德鲁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缴了械、被摔懵了的家伙。
他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放松,甚至没有任何“我们赢了”的情绪。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看一本书翻到了最关键的那一页,正准备往下读。
“现在,”他说,声音在里世界的绝对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