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馆的门一推开,空气就变了。
外面的夜风带着潮气和烟味,混着路边摊的油脂味道;而门内——
是甜腻到近乎黏稠的香水味。
那种味道不是单一的香,而是许多气息叠在一起,花香、果香、酒精和香烟混杂着,像是被灯光加热过,在空气里缓慢发酵。
灯光被刻意调成暗红与紫色,柔软得像浸在酒里的丝绒。
没有刺眼的白光,也没有明确的边界。
光线落在人脸上,会自动替人抹去瑕疵,把阴影拉长,把轮廓变得暧昧。
音乐从大厅深处震过来。
低频鼓点踩在地板上。
一下一下。
仿佛在敲胸腔。
安德鲁在迈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
他可能低估了这里的“属性”。
红馆。
黑市几处地标性建筑之一。
灯火通明。
说是娱乐场所都太含蓄。
说穿了,就是妓院。
而且是经营得极其成熟、甚至带着某种优雅伪装的那种。
不过它那肮脏的属性却从未改变过。
大厅是开放式夜场。
中央舞池里灯光扫射,几道身影随着音乐晃动。
有人跳得放肆,有人只是随意摇摆。
酒杯在灯下反光,玻璃相碰的声音清脆地穿过音乐。
四周是低矮沙发和卡座。
有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有人半躺着,怀里搂着穿着贴身裙子的女孩。
有人贴在对方耳边说话,笑声被音乐吞没。
还有人被女孩挽着往楼梯方向走。
二楼栏杆后偶尔掠过人影。
至于是去做什么的,傻子都能猜得出来。
安德鲁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他们一进门,就有目光投过来。
不是敌意。
是疑惑。
毕竟——
来这种地方还自带女伴的,确实不多见。
有男人挑眉。
有女人打量。
有几道视线在他们身上停得格外久。
那种意味不明的笑,让人很难忽视。
艾什莉却完全不在意。
她扫了一圈大厅,目光甚至带着点专业评估意味。
“灯打得挺讲究。”她低声说,“红光掩瑕疵,紫光显轮廓。难怪大家看起来都比实际顺眼一点。”
安德鲁侧头:“你研究过?”
“没有。”她耸肩,“但我有眼睛。”
说得理直气壮。
安德鲁却明显有点不自在。
他不习惯这种环境。
音乐太吵闹、灯光太昏暗、甚至还有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艾什莉察觉到他肩膀微微绷着,凑近一点,小声说:“别这么僵硬,你看起来像第一次来。”
“我确实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面无表情。
“那你更要自然一点。”
“你为什么能这么自然?”
“因为我不是来消费的。”
她说完,还往舞池方向看了一眼。
“节奏一般,dJ有点偷懒。”
安德鲁:“……”
他开始有点后悔进来了。
不是因为危险。
而是因为氛围太过鲜明。
像误入某种舞台剧。
他带着艾什莉走到大厅边缘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半圆形沙发。
位置不显眼,却视野极好。
可以看到楼梯。
可以看到吧台。
也可以看到入口。
典型的观察位,老板居然没在这里设置一个暗哨,真是失职。
两人落座。
沙发柔软得过分。
身体陷进去,像被轻轻包住。
音乐在耳边震着,灯光不时扫过他们。
艾什莉靠在沙发上,双手搭着扶手,姿态随意。
“我突然理解黑市的人为什么爱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
“酒精,音乐,女人。”
她掰着手指。
“再加上你们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二楼对你的吸引力也不小吧?”
安德鲁面无表情地盯着楼梯口。
“没有。”
“哦?”她侧头看他,“你刚才明明看了两次。”
“我在看守卫。”
“真的?”
“真的。”
艾什莉眯起眼。
“你最好是。”
安德鲁没有接话。
他在观察。
楼梯口两个男人看似随意站着,但目光始终扫视。
吧台后调酒师动作流畅。
卡座之间走动的女孩数量不少。
服装风格统一。
暴露,但不廉价。
笑容像训练过的。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低胸短裙的女服务员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
步伐熟练。
她在他们面前停下,笑容职业得无懈可击。
“先生,喝点什么?”
安德鲁随口说:“两杯可乐。”
那服务员笔尖顿了一下。
“可乐?”
“对。”
“确定不要别的?”
“确定。”
她点头记录。
然后目光自然地落在艾什莉身上。
停住。
从头到脚。
不动声色地打量。
艾什莉起初没在意。
几秒后,她察觉到了那种带着判断意味的目光。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她问。
服务员皱眉。
“你是哪的姐妹?”
空气静了一瞬。
艾什莉:“……什么?”
“新来的?”对方语气困惑,“我怎么没见过你?”
安德鲁差点笑出声。
艾什莉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
“姐妹?”她重复。
“对啊,你不是楼上的?”
这已经相当明确。
她被认成这里的姑娘了。
艾什莉瞬间炸毛。
“你看我像在上班吗?!”
声音压低,但火气十足。
服务员愣住。
“那你……”
安德鲁幽幽开口:“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女伴。”
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
服务员这才反应过来。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看错了。”
说完迅速离开。
背影都带着点逃离意味。
艾什莉坐在原地。
脸色不好看。
安德鲁侧头看她。
然后没忍住。
笑了。
低低的。
肩膀都在抖。
“闭嘴。”她说。
他笑得更明显。
“你刚才的表情——”
“砰。”
一拳砸在他肋骨上。
力道不轻。
安德鲁很配合地吸气。
“嘶——”
“活该。”艾什莉冷冷道。
“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的样子看着不太像。”
“安、德、鲁。”
“好好好,我闭嘴。”
他举手投降。
她抱着胸,扭过头去。
气鼓鼓的。
像个充气的球。
安德鲁还在偷笑。
但笑意里没有嘲弄。
只是单纯觉得——
在这种地方还能被误认成“同行”,
某种程度上,
也算是一种奇怪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