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统帅部通讯室的灯还亮着。
刘观龙拿着一份草稿走进办公室。纸张一共三页,打字机打出来的,边角还带着热度。
王悦桐坐在桌后,面前摊着海峡态势图。
图上,英法联合舰队的位置用黑色小旗标着。
北端入口外八十海里。
停着。
没走,也没进。
刘观龙把草稿放到桌上。
“统帅,通电草稿拟好了。”
王悦桐拿起来看。
第一行写着——
“南洋联邦政府对于近期海峡局势深表关切,并呼吁各方保持克制……”
王悦桐看到这里,拿起红笔,直接划掉。
刘观龙站在桌前,没说话。
第二段写着——
“南洋联邦愿在尊重主权与国际航行自由原则基础上,与有关方面展开建设性沟通……”
王悦桐又划掉。
第三处,是末尾。
“若局势进一步恶化,南洋联邦将保留采取必要措施之权利。”
红笔停住。
王悦桐把这一整句划掉,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任何外国军事力量侵入南洋领海,视为交战行为。”
刘观龙的喉结动了一下。
王悦桐把草稿推回去。
“念。”
刘观龙拿起稿纸,看着满页红线,重新组织了一遍。
“南洋联邦统帅部通电全世界:马六甲海峡属于南洋联邦主权管辖海域。任何国家、任何组织、任何外国军事力量,未经南洋联邦许可进入我领海、干涉我航道、威胁我港口、阻碍我海上执法,均将被视为对南洋联邦之武装侵入。”
他停了一下,看向王悦桐。
王悦桐敲了敲桌面。
“继续。”
刘观龙继续念。
“南洋联邦已完成全境战备。陆海空三军、岸防部队、港口警备、国民后备系统,均处于可作战状态。南洋联邦将以全部军事力量回应任何形式之武装入侵。”
王悦桐抬手。
“这里加一句。”
刘观龙拿起笔。
王悦桐说:“冲突规模,由侵略者选择;结束方式,由南洋决定。”
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随即写下。
刘观龙念完最后一段。
“南洋联邦不承认任何以所谓国际管理、航道保障、自由通行之名,对南洋主权进行拆分、托管或接收之安排。马六甲海峡没有可移交的主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四点二十九。
王悦桐拿过稿子,又改了三个词。
“深表关切”没了。
“建设性沟通”没了。
“有关方面”也没了。
剩下的句子短,硬,像子弹装进弹匣。
王悦桐把稿纸递回去。
“这才像话。”
刘观龙收起稿子。
“明码?”
“明码。”
“全频段?”
“全频段。”
“国际海事频道、新闻媒体频道、各国军事联络频道,也发?”
王悦桐抬头看他。
“他们不是喜欢讲国际社会吗?让国际社会一起听。”
刘观龙点头,转身出去。
五分钟后,统帅部通讯室。
三名电报员坐在长桌后,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压在电键旁边。
墙上贴着频段表。
国际海事频道。
亚太新闻频道。
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联络频段。
法国印度支那军事频道。
美国驻新加坡领事馆公开联络频段。
荷兰巴达维亚总督府外交通讯频道。
郑启明站在通讯室门口,手里拿着计时表。
刘观龙把定稿交给值班主任。
“统帅部命令,明码发送。重复三遍。发送后转交新加坡无线电台,以华语、英语、法语、荷兰语、马来语五种版本循环播出。”
值班主任接过稿子,手指在纸沿上压了一下。
“开始?”
郑启明看表。
“四点三十七分。”
他抬手。
“发。”
电键落下。
滴答声从通讯室里响起。
一个字,一个字,越过天线,越过港口,越过仍停在北端外海的三十一艘军舰。
明码。
无遮掩。
不加密。
不解释。
南洋联邦统帅部通电全世界。
马六甲海峡,属于南洋。
任何侵入,视为交战。
冲突规模,由侵略者选择。
结束方式,由南洋决定。
……
新加坡无线电台在五点整接入。
播音员拿到稿子时,先看了一遍,手指按在纸上停了很久。
台长站在他身后。
“别念错。”
播音员点头,调整话筒。
“这里是新加坡无线电台。现在播送南洋联邦统帅部通电全文。”
华语播完,换英语。
英语播完,换法语。
法语播完,换荷兰语。
再换马来语。
五种语言轮转。
清晨的槟城码头,有搬运工坐在麻袋上听完了华语版。
他听到“马六甲海峡没有可移交的主权”时,把手里的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旁边的人。
“听见没有?这回不是报纸吹牛。”
旁边那人问:“啥意思?”
搬运工把麻绳往肩上一挂。
“意思是洋人的船再往前,咱们的炮就要说话。”
新加坡牛车水,茶楼老板把收音机摆到门口。
早市刚开,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有人听完英语版,又听法语版,没听懂几句,但听懂了“war”。
街口传来第一串鞭炮声。
宪兵队赶到时,街边已经放了三挂。
一个宪兵班长看着满地红纸屑,问:“谁放的?”
没人回答。
茶楼老板端着壶茶出来。
“长官,今天开张早,讨个彩头。”
宪兵班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收音机。
“鞭炮别堵路。人群靠边。”
茶楼老板点头。
“明白。”
宪兵没有驱散。
他们拉起绳子,把街道中间留出来。
第二挂鞭炮又响了。
关丹港区,橡胶仓库外,几个工人围着一台旧收音机。
广播里正在播荷兰语版本。
没人听懂。
但每次播到“南洋联邦”四个音节,几个人就跟着喊一声。
仓库管理员从里面出来骂:“货还装不装?”
一个年轻工人把麻袋扛上肩。
“装!多装点,给统帅凑炮弹钱。”
旁边有人接话:“你那袋橡胶能买几颗炮弹?”
“买不起一颗,买个弹壳总行吧?”
一群人笑了几声,又继续干活。
笑声不大,但手上的速度快了。
……
上午七点四十,统帅部办公室。
第一批国际媒体快讯送到王悦桐桌上。
郑启明一份一份摊开。
“路透社标题:南洋联邦宣布将对任何海峡入侵行为开战。”
“美联社标题:南洋统帅部明码警告英法舰队。”
“法新社标题:马六甲危机升级,南洋拒绝国际航道管理委员会。”
“荷兰《巴达维亚日报》的临时电讯更直接——南洋准备战争。”
王悦桐翻到最后一份。
“荷兰人怕什么?”
郑启明回道:“怕英法退,怕自己被单独挂在爪哇。”
王悦桐把报纸放下。
“黑灯塔有新消息吗?”
“巴达维亚暗线还在查。总督府昨夜之后提高了会议保密等级,内部记录改为手写传阅,不再走普通秘书处。”
“说明戳到了。”
郑启明把另一份监听报告递上去。
“英法联合舰队收到通电后三小时内,整体向北偏移约五海里。仍在外围徘徊,没有继续推进。前导扫雷队停在主力东南侧,没再靠近深水道。”
办公室门被推开。
陈猛走了进来,袖口卷着,手上还有泥。
“他们退了?”
郑启明说:“偏了五海里。”
陈猛哼了一声。
“五海里算个屁。再退五十海里,我给他们放炮仗送行。”
王悦桐拿起铅笔,在海图上把英法舰队的位置往北挪了一小段。
“他们在算。”
陈猛走到图前。
“算什么?”
“算打沉一艘巡洋舰,伦敦要死几个部长。算旗舰中雷,法国会不会先跑。算美国会不会替他们补窟窿。”
陈猛咧嘴。
“那让他们算。算清楚了才知道命贵。”
王悦桐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你说对了。”
陈猛一愣。
郑启明低头记了一笔,又把那句删掉。
陈猛凑过去。
“你又删我话?”
郑启明合上本子。
“正式记录里不能写‘命贵’。”
陈猛撇嘴。
“你们这些拿笔的,活得真累。”
刘观龙在这时进门。
他带来一叠外交回电。
“华盛顿的反应来了。第一反应不是白宫,是国务院。”
王悦桐接过。
“说。”
刘观龙看着译文。
“国务卿办公室在两小时内打出七个电话。其中三个打给英国驻美大使馆,两个打给美国驻伦敦使馆,一个打给太平洋舰队司令部,还有一个打给约翰逊。”
郑启明接话。
“约翰逊已经发回评估报告。措辞很少见。”
他翻开抄件。
“南洋联邦具备对三十一艘联合舰队造成严重打击的实际能力。其通电并非虚张声势。若英法强行推进,美国将面临被拖入高烈度海上冲突之风险。”
陈猛啧了一声。
“这美国佬还算有脑子。”
刘观龙继续道:“英方战时内阁召开紧急磋商。我们截到的部分摘要显示,有人提出是否经美国渠道调停。首相没有当场表态,只要求外交部评估舰队遭受有效打击后的政治后果。”
王悦桐问:“霍普金斯呢?”
郑启明递上另一份。
“旗舰‘威尔士亲王’号发给伦敦的电文。霍普金斯要求主力舰长全部开会,并要求伦敦补发明确交战授权。”
王悦桐接过,看到了其中一句。
“若命令继续推进,请明示是否允许与南洋潜艇交战,是否允许承受空中鱼雷攻击,是否接受旗舰及重巡洋舰战损。”
他把纸放回桌上。
“这个霍普金斯,知道锅不能自己背。”
陈猛说:“那就给他送口锅?”
“先不送。”王悦桐道,“他越谨慎,伦敦越难受。”
刘观龙又拿起一份法国电文。
“法国分遣舰队指挥官拉瓦尔准将向巴黎发报,请求明确交战授权。里面有一句:目前对方反舰能力超出原始评估范围。”
陈猛拍了一下桌沿。
“爽。”
刘观龙看他。
“陈司令,这不是战果。”
陈猛回他:“不流血的战果,也是战果。”
王悦桐没有纠正。
这话粗,但不算错。
……
中午十二点。
联邦报纸加印号送到统帅部。
头版用了整整一版刊登通电全文。
标题是编辑自己拟的——
《王统帅致列强书:南洋海峡,不容侵犯》
刘观龙把报纸放到王悦桐桌上时,语气有点复杂。
“标题没报审。报社那边说,时间太赶。”
王悦桐拿起来看。
铅字很黑。
纸张不算好,边缘有毛刺。
但那行标题压在头版正中,分量足够。
王悦桐看完,把报纸对折,再对折,夹进桌边的文件夹。
刘观龙问:“要不要让他们下次先报审?”
“不用。”
“为什么?”
“今天这标题,比你写的通电第一稿好。”
刘观龙沉默了一下。
陈猛在旁边直接笑出声。
“老刘,被报社编辑打了。”
刘观龙推了推眼镜。
“至少他没写‘深表关切’。”
陈猛一拍大腿。
“你还记仇。”
王悦桐把文件夹合上。
“笑完了就干活。”
办公室里几个人立刻收住。
王悦桐看向郑启明。
“监听继续。我要的不是谁在嘴上支持,也不是谁在报纸上骂。我要看舰队、油船、港口、银行的动作。”
郑启明点头。
“已经分组。英法舰队航迹一组,美国外交通讯一组,荷兰巴达维亚一组,香港金融往来一组。”
“渡场健二?”
“还没动。昨晚通电发出后,他所在仓库没有发报。但巴达维亚方向有短波回传,时长一分十一秒。内容没破。”
王悦桐手指停在桌面上。
“一分十一秒,够发坐标,也够发代号。”
郑启明说:“我会盯死。”
“别盯死。”王悦桐抬头,“盯活。让他以为线还通着。”
郑启明明白了。
“放线钓后面的人。”
王悦桐点头。
“黑灯塔不是一个名字。它应该是一套计划。”
这句话让屋里静了下来。
陈猛收起笑。
“荷兰人真敢上岸?”
“他们敢不敢,不重要。”王悦桐走到海图前,手指落在爪哇北岸,“重要的是英法受阻之后,有人会给他们递梯子。巴达维亚想当这架梯子。”
刘观龙说:“若荷兰提供登陆支点,英法就能绕开海峡正面压力,从南侧制造新战场。”
陈猛骂了一句。
“瘸子还想给人当马骑。”
王悦桐转身。
“所以要在他们伸腿前,把腿打断。”
陈猛抬头。
“给命令。”
“还不到。”
陈猛的脸绷住。
王悦桐看着他。
“等黑灯塔亮。”
……
下午三点十六分。
英法联合舰队再度变阵。
监听站报来消息:主力舰仍停在外围,补给船向后收缩,驱逐舰环形警戒扩大。
林震天从海军司令部打来电话。
“统帅,他们在防鱼雷机第二波。”
王悦桐拿着听筒。
“怒涛号位置。”
“前出线南侧,航速八节。怒潮号线路问题修好一组,雷达仍不稳,但主炮可用。”
“让怒潮号别逞强。它现在的任务是存在,不是冲锋。”
林震天停了一下。
“明白。”
王悦桐补了一句。
“油漆没干的船,别拿去换英国人的老舰。亏。”
电话那头,林震天低笑了一声。
“这话我会转给造船厂。他们听了能多干两个小时。”
王悦桐放下电话。
窗外,通讯天线在风里轻晃。
桌上又多了一份新电报。
郑启明递过来时,表情压得很平。
“巴达维亚暗线加急。”
王悦桐接过。
电文只有四行。
“荷兰总督府秘密会议结束。”
“与会者包括英方驻巴达维亚联络官一名,身份未公开。”
“会议后,爪哇北岸三处灯塔进入军事接管。”
“其中一处灯塔代号确认——黑灯塔。”
王悦桐看完,把电报平放在海图南侧。
屋里没人说话。
陈猛盯着那三处灯塔的位置。
“他们要给舰队导航?”
刘观龙摇头。
“不止导航。灯塔能发信号,能校准航线,也能标定登陆点。”
郑启明低声补了一句。
“如果再配合渡场健二那台发报机,新加坡这边可能有人负责确认南洋舰队调动。”
陈猛转身就要走。
“我去抓人。”
“站住。”王悦桐开口。
陈猛停在门口。
王悦桐把那份电报压在手下。
“现在抓,只抓到一只手。”
陈猛回头。
“统帅,灯塔都亮了。”
王悦桐看着海图上爪哇北岸的三个点。
“还没全亮。”
他拿起红笔,在黑灯塔旁边画了一个圈。
“等它把英法、荷兰、内线全部照出来。”
通讯室方向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值班参谋推门进来,递上一张新纸。
“统帅,海军监听站报告——英法联合舰队旗舰刚向全编队下达新航行准备命令。”
王悦桐接过。
上面只有一行译文。
“各舰保持蒸汽压力,等待伦敦最终授权。”
陈猛的手按在门框上。
“他们还想进。”
王悦桐把纸放下。
“那就让全世界看着他们进。”
他抬头看向郑启明。
“把第二封通电草稿准备好。”
刘观龙问:“内容方向?”
王悦桐走到海图前,手指从马六甲北端划到爪哇北岸。
“这次不写海峡。”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王悦桐停在“黑灯塔”的红圈上。
“写殖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