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统帅部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的文件摞了三层,最上面是关丹钢厂第二座平炉的拨款单,下面压着岸防炮台“防波堤加固工程”的施工进度表。
王悦桐坐在桌后,钢笔尖停在一行预算数字旁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值夜参谋的步子。
太快。
门被敲了两下,郑启明推门进来,外套没扣,手里攥着一张刚译出的无线电纸。
“统帅,科伦坡方向确认了。”
王悦桐抬头。
郑启明把纸放到桌上,指腹按住第一行。
“英法联合舰队,正式组建完成。英国皇家海军‘威尔士亲王’号战列巡洋舰为旗舰,编队三十一艘。包含战列巡洋舰一艘,重巡洋舰三艘,轻巡洋舰五艘,驱逐舰十六艘,补给船六艘。”
他翻开第二张。
“今晚零点三十分,从锡兰科伦坡起锚。航向东南。”
办公室里只剩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王悦桐把无线电纸从头看完,压在桌面。
“通知林震天,陈猛。”
郑启明转身要走。
“不用跑。”王悦桐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推到他面前,“打电话。五分钟以内到。”
郑启明点头,拨号。
三分钟后,楼下传来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
第一个到的是林震天。
他穿着海军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手里拿着海图筒。进门后没寒暄,直接把海图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科伦坡到马六甲北端入口,一千一百海里左右。”
他取出量角器,沿航线量了一遍,又拿铅笔在图上写下两个数字。
“他们现在航速十二节。若保持这个速度,四十八小时内抵达海峡北端外围。若中途提到十五节,三十八小时。”
陈猛是第四分半进来的。
军靴上还带着泥,腰带没扣紧,进门就问:“开一级战备?”
王悦桐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林震天标出的航线,看了几秒。
“先不。”
陈猛眉头拧了一下:“三十一艘舰压过来,还等?”
“等他们把照会送来。”王悦桐把海图推回去,“让他们先开口。”
陈猛明白了,嘴角往旁边一扯。
“懂了。先让狗叫,再关门打狗。”
林震天看了他一眼。
“英国人的旗舰不是狗,是战列巡洋舰。”
陈猛回他:“那就大一点的狗。”
郑启明把两人的话记在本子边上,又划掉。
这种原话不能进正式记录。
王悦桐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马六甲海峡大图前。
图上红蓝黑三色标记已经铺满。新增岸防炮台、渔业管理站、潜艇监听区、空军鱼雷测试靶场,全在一张图上。
“林震天。”
“在。”
“怒涛号状态。”
“可随时出港。锅炉检修昨晚完成,主炮炮闩换了新密封件,鱼雷两枚实装,另有四枚备用。”
“第二艘呢?”
“怒潮号舾装完成九成。雷达还没调完,副炮缺两门,但主机可用,主炮可开火。”
陈猛哼了一声:“九成也敢拉出去?”
林震天没看他:“能开火,就算船。”
王悦桐手指点在海峡中线以南。
“怒涛号、怒潮号,编入前出部队。不得越过北端入口。你们的任务不是决战,是让英法舰队知道每往前一海里,都有人盯着。”
“明白。”
王悦桐又看向陈猛。
“陆军沿海机动部署。装甲营不上固定阵地,沿海公路分段隐蔽。岸防炮台若遭舰炮压制,陆军负责封锁登陆点。”
陈猛这回答得快:“装甲车今晚就能拉出去。固定阵地我不用,挨炸还挪不了窝,那叫给人家练炮。”
郑启明翻开下一页。
“统帅,还有法国方向。印度支那金兰湾昨夜有舰艇出港,航向西南。初步判断,他们想切断我们可能从印度洋方向绕行的补给线。”
王悦桐回到桌前。
“让潜艇盯住。只听,不碰。”
“是。”
“渡场健二那条线呢?”
“还在动。他昨晚发报一次,时长四分二十秒。接收方向仍是巴达维亚。内容未破译。”
王悦桐把钢笔帽扣上。
“英法舰队动,巴达维亚也动。把荷兰线单独列出来。英法未必带荷兰上桌,但荷兰一定想钻桌底。”
郑启明记下。
天亮前,三个人先后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王悦桐。
他把英法舰队的电报纸折好,放到抽屉左侧。
右侧,已经躺着一份旧电报。
那是华盛顿特别评估组抵达新加坡的通知。
现在,三张网都开始收口。
美国人看,英法动,荷兰等。
南洋要做的,是让他们互相碍手。
次日上午九点二十七分。
英国驻新加坡领事馆的外交邮袋送抵联邦外交部。
邮袋是深棕色皮质,封口处盖着英国领事馆火漆。
刘观龙亲自拆封。
照会只有两页。
他读完第一遍,没说话。
读第二遍时,左手食指在桌沿上弹了三下。
秘书站在旁边,脸色变了。
“部长?”
刘观龙把照会合上。
“备车。去统帅部。”
十分钟后,照会放在王悦桐办公桌上。
刘观龙没有坐。
“英法联合照会。美国名字也在里面,但签署人不是约翰逊,是英方代转。美国人留了半只脚在门外。”
王悦桐拿起照会。
开头是外交辞令。
中段才是刀。
“鉴于马六甲海峡对国际航运安全之重要性,南洋联邦现行单方管理安排已对区域和平造成严重不确定……”
他继续往下看。
“英法美三国建议成立马六甲国际航道管理委员会,南洋联邦须于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航道管理权移交,包括但不限于航道税收、灯塔系统、港口引导、巡航许可及海上执法权……”
最后一段更短。
“若南洋联邦拒绝履行上述安排,相关国家将采取必要措施,以保障国际航运自由。”
王悦桐看完正面,又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他把照会叠起来,放进抽屉。
刘观龙等着。
七秒。
王悦桐拉开抽屉,又把照会取出来,摊平。
他拿起统帅部红色印章,盖在照会首页右上角。
然后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不同意。
笔锋收住。
刘观龙看着那三个字,呼吸停了半拍。
这不是回函。
这是宣判。
王悦桐把照会推给他。
“照原件复印一份存档。原件退回英国领事馆。告诉他们,南洋联邦没有可移交的主权。”
刘观龙收起照会。
“措辞呢?”
“就这一句。”
“明白。”
中午十二点整。
英国领事馆通讯员接到退回照会。
他拆开,看见右上角的统帅部印章,又看见那三个字。
通讯员站在窗口前停了很久。
身后的打字员问:“需要转交坎宁先生吗?”
通讯员把照会合上。
“先发伦敦。”
同一时间。
统帅部办公室内,王悦桐签署了联邦全境一级战备令。
红色命令纸一式十二份。
第一份发往海军司令部。
第二份发往关丹陆军司令部。
第三份发往岸防炮兵团。
第四份发往空军各中队。
第五份发往兵工厂。
第六份发往南洋发展银行战略储备库。
其余六份通过密码电报下发至各军区。
命令没有说明动员时间。
因为从签发那一刻起,动员已经开始。
岸防炮兵团第七炮位。
电话铃响起时,炮长正在吃午饭。
他接起电话,听了四个字。
一级战备。
饭盒被扣上。
两分钟后,炮位全员到岗。
炮衣掀开,155毫米岸防炮露出炮身。穿甲弹从弹药洞运出,三人一组抬上装填车。观测哨的双人值守名单贴上墙,第一班哨兵背着望远镜爬上伪装成渔业管理站的观测楼。
楼下还挂着一块牌子。
“海岸渔业资源保护项目。”
哨兵看了一眼牌子,咧嘴骂了一句:“这鱼可真大,三十一艘。”
关丹兵工厂。
冲压机没有停。
新一批穿甲弹完成检验后,直接装箱。木箱外面刷着“民用钢件”四个字,里面每一发炮弹都用油纸包好。
运输车队下午三点出发。
前后各两辆装甲车护送,路口临时检查站已经设好。宪兵拦下所有无关车辆,司机多问一句,证件就要查三遍。
陈猛站在沿海公路旁,看着装甲营展开。
十二辆装甲车分成四组,藏在椰林、仓库后墙、废弃盐场和公路转弯处。
副官拿着部署图问:“司令,要不要挖反登陆壕?”
“挖。”陈猛把铲子扔给他,“但别挖成阵地。挖成排水沟。”
副官愣了下。
陈猛瞪过去:“你见过哪条排水沟里埋反坦克雷?现在见到了。”
新加坡海军司令部。
林震天站在码头上,看着怒涛号升火。
不远处,怒潮号还在舾装码头。甲板上电缆横着,副炮位空了两个洞,油漆也没补齐。
造船厂工程师跑过来。
“林司令,怒潮号雷达还没完成校准,舰桥线路还有两组没封装,按规范不能出海。”
林震天把手套戴好。
“按战争规范,可以。”
工程师张了张嘴。
林震天补了一句:“你跟船。路上调。”
工程师沉默两秒,转身朝舰桥跑去。
怒涛号汽笛拉响时,怒潮号的烟囱也吐出了黑烟。
两艘舰一前一后离港,驶向海峡中线以南。
码头上的水兵看着第二艘舰离开,有人低声说:“这船连名字漆都没干。”
旁边老兵回了一句:“列强不会等油漆干。”
傍晚六点。
郑启明把最新侦察电报送来。
“潜艇分队确认,英法主力仍按东南航向推进。另有两艘法国驱逐舰脱离金兰湾编队,速度提高,疑似奔向巽他海峡方向。”
王悦桐在地图上画下一条短线。
“法国人想堵后路。让潜艇继续跟。不得开火。”
“如果他们发现潜艇?”
“下潜,断联,躲。现在不是他们的戏。”
郑启明收起电报。
“美国领事馆那边有反应。约翰逊下午约见坎宁,但坎宁没有去。英方只派了私人秘书。”
王悦桐停笔。
“坎宁不敢见?”
“更像是不想让美国人知道全部底牌。”
王悦桐把铅笔放下。
“把英法照会复印件,通过商业渠道递一份给约翰逊。不要官方送。让他以为是英国人内部泄出来的。”
郑启明点头。
这招不贵,但扎人。
美国人在照会里被写上名字,却未必掌握全部计划。只要华盛顿开始追问,伦敦就要解释。
解释,就是裂缝。
夜里十点。
统帅部三楼屋顶。
王悦桐站在护墙后,西北方向的海面看不见舰队,只能看见港口灯火在水上拉开。
旗杆立在屋顶另一侧。
夜色里看不清旗面,只能看见旗杆的影子压在地上,很长。
刘观龙走上屋顶,把一份回执递过来。
“英国领事馆确认收到拒绝回复。伦敦方面已经进入紧急通讯状态。法国驻槟城领事馆也在同步发报。”
王悦桐接过回执,看了一眼,折好。
“他们给了七十二小时。”
刘观龙说:“照他们舰队速度,四十八小时就能到。”
“所以照会不是给我们看的。”王悦桐看向海峡方向,“是给报纸看的。”
刘观龙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那我们的拒绝,也是给报纸看的?”
“也是给炮兵看的。”
楼下传来电话铃声。
很快,郑启明推开屋顶门。
“统帅,急报。”
他把电报递过去。
“潜艇分队刚刚捕捉到新信号。英法联合舰队前方,有一支小型高速编队脱离主力,航速二十六节,航向直指马六甲北端入口。”
刘观龙脸色一沉。
“先遣舰队?”
郑启明摇头。
“更麻烦。水听器判断,至少四艘驱逐舰,吃水较浅,可能携带扫雷设备。”
王悦桐低头看着电报。
英法不是来谈的。
他们第一步,是扫掉南洋布在海峡口的雷区传闻。
哪怕那里现在没有公开雷区。
他们要把南洋的底牌逼出来。
屋顶上安静下来。
几秒后,王悦桐把电报折起。
“通知林震天。”
“怒涛号前出十海里。”
郑启明抬头。
王悦桐继续说:“不开第一炮。”
“但让他们看见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