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文栋挂了电话。
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书房里只剩台灯亮着。
他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对面书柜的玻璃门上。
玻璃门映着台灯的光圈,光圈里面是他的影子,轮廓模糊,像正在褪色的照片。
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把所有能骂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骂陈建国办事不牢靠。骂老幺废物。骂郑经亮和李玉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骂自己当初不该收那幅唐寅的虎画。
骂完了,愤怒已经出离透,过了那个顶点,反而落回一种冷的东西。
手机再次震动,陈建国打了回来。
乔文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等了五秒才接。
“乔市长。”
陈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乔文栋从没听过的狼狈。
“人确实进去了。老幺和他三个手下的电话全打不通。是我大意了,上午那个电话可能被人安排好的。”
乔文栋没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建国又开口,语速快了一截。
“乔市长,您别急。我这就动用所有资源,把这件事压住。省厅我有关系,省纪检委那边也有路子。花多少钱都行,保证不影响您竞争市长。”
乔文栋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还有什么资源?”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卡了一下。
乔文栋继续说。
“你儿子的事把郑经亮和李玉福搭进去了。苏琬一旦开口,就不仅仅是睡觉的事。老幺不算什么,关键是周绍龙马上扛不住了。你那些所谓的关系,哪一个能挡住现在的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陈建国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
“乔市长,还有审计那边。华信审计事务所的费长庚,我跟他打过招呼了。明天一早审计组长张敬宇就会辞去组长职务,换成我们的人。“
乔文栋的眉毛动了一下。
“审计只要能稳住,项目那边不出事,仅凭几个口供,纪检和公安不敢轻易动您。”
陈建国这一点说得在理。
仅凭几个口供,就马上动他这个常务副,显然不现实。
乔文栋看着窗外。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墙面上,风一吹,影子晃了两下又收回去。
“你确定张敬宇会辞?”
“确定。他儿子留学那边,我已经让人动了手。还有他老婆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他不敢不辞。”
乔文栋没立刻回应。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张敬宇这个人。
华信审计事务所的组长,四十出头,做事谨慎,在业内口碑挺硬。
这种人,不是钱能轻易收买的。
但陈建国说的“动了手”三个字,说明不是收买,是拿捏。
拿捏把柄。
乔文栋太熟悉这套了。
“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我这边天亮之前不会再接任何电话。你那边最后什么结果,先不要联系我。”
“明白。”
乔文栋挂了电话。
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台灯的光圈拢着那台手机,金属边框反出一道细长的亮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
小区路面空荡荡的。远处一辆车从门岗开进来,车灯扫过围墙,又暗了。
刚才这通电话,算是把陈建国的底牌摸了一遍。
省厅的关系,省纪检委的路子,这些说说可以,真到了关键时刻,一个都指望不上。
这一点,乔文栋比陈建国清楚得多。
他在官场泡了二十多年,太知道那些“关系”的含金量。
平时称兄道弟,出了事各自飞。
如果那些资源真给力,陈建国就不会拿出那幅唐寅的虎画来求他。
可就是因为那幅画太值钱,他才鬼使神差地卷了进来。
当时收画的时候,他心里是有底的。
一个蓄意制造车祸的未遂谋害事件,可大可小。
操作得当,完全可以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摆平。
先让陈继业躲一阵,再花钱运作,最后撤案销案,不是不可能。
他唯独没算到陆云峰。
一个他以为可以随便拿捏的小角色,结果是个立地太岁。
一念之差,闹成现在这个局面。
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关键是下一步怎么走。
乔文栋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闭着眼想。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他手背上那几条清晰的骨纹,指节在灯下泛着一点白。
一公里外,陈家别墅。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间,手机还握在手里。
通话已经断了,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一分五十二秒。
他退出通话记录,把手机攥在掌心。
老婆从楼上探出头。
“怎么啦?”
“没什么。”陈建国摆了一下手。“去看看继业媳妇和两个孩子,别再带着他们哭。”
老婆“嗯”了一声,擦了擦干涸的眼角,缩回头去。
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弱了。
陈建国拿起手机,翻到赵坤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赵坤接了。
“陈总?”
“你马上再来我家一趟。有新情况。”
赵坤没多问,回了句“好的”就挂了。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客厅里来回走着。
走了三圈,他停下来,弯腰拿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一仰脖灌了下去。
凉茶从喉咙滑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乔文栋刚才那个态度,让他难受。
自己花了多少心血养出来的政客,反过来埋怨自己,丝毫不体谅他的难处。
其实他的烦躁,他的愤怒,他的无奈,他的心寒,比乔文栋只多不少。
昨晚,当李代桃僵之计被识破,当陈继业在从会所回来的路上被警方擒获的那一刻,陈建国当时就慌了。
那一刻的慌乱,是他经商几十年从未有过的。
陈氏集团的体量摆在省内,也是顶尖位置。
他常年游走政商两界,大大小小的麻烦,从来都是一通电话就能摆平。
他习惯性地觉得,这次也只是普通风波,花钱找人就能捞人。
以他几十亿的身家,他接受不了儿子被关进监狱的结果。
但事情已经发生。
见过商场你死我活场面的他,快速冷静下来,紧急制定应急对策。
脑子里转了一圈。
第一件事,找赵坤。
赵坤是他的律师,也是他的军师。这个人脑子好使,遇到事不慌。
电话打过去,赵坤二十分钟就到了。
两个人在两个女人的呜咽声中,关在书房里谈到天亮。
赵坤给他捋了三条路。
第一条,找公安系统的关系,看能不能把人捞出来。
第二条,走看守所的门路,先保证陈继业在里面不吃亏。
第三条,从上面压,纪检也好,政法委也好,找个能说话的人。
陈建国听完,心里踏实了不少。
赵坤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一团乱麻理成几条线。
你顺着线走,至少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天刚亮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灰蓝色的光。
他洗漱下楼,先给赵坤打了个电话,让他上午再过来一趟。
然后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