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展涛,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笑,一眼就看见还在造型的田雅丽。
“哈哈,我就说嘛,除了你田雅丽,就没人能让陆主任刚回来就发火。”
田雅丽赶紧起身,摆正了身体,
“展主任,我这不是演个小品吗,怕陆主任刚回来,闷坏了。”
“你啊,就是个活宝。”
展涛把果篮放在桌上,不再和田雅丽计较,上下打量着陆云峰:“气色不错,比走的时候强多了。”
陆云峰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展主任,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份内的事。”展涛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扶手,
“云峰,出国考察的事,黄书记跟我说了,县委办不用说,你那个招商办,我也帮你盯着,具体事让王哲他们干,别操心。”
陆云峰点了点头:“谢谢展主任。”
展涛摆摆手,“咱哥俩,客气啥?你在正阳县干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招商引资、强拆案、扫黑除恶,哪一件不是硬骨头?你啃下来了,大家服你。”
他顿了顿,“你去吉海的事,这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大家都舍不得你走,但也知道留不住你。正阳的舞台太小了,你该去更大的地方。”
陆云峰没接话。
他知道展涛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客套。
这种时候,说谢谢太轻,说不客气太假,不如沉默。
田雅丽赶紧插话:“行了行了,咱说点正事,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周。办完手续就走。”
“这么急?”
田雅丽的笑容收了一点,“那今晚必须吃饭,我请。展主任、包科长、王哲,还有几个同事,咱们聚聚。你好歹让我尽尽心意。”
展涛在旁边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有。云峰,你别推辞,大家的心意。”
陆云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今晚我请,谁都别跟我抢。”
田雅丽又要开口,陆云峰抬手制止了她:
“别争了。我这次受伤,大家替我做了不少工作。这顿饭,必须我请。”
田雅丽张了张嘴,看了展涛一眼,展涛点了点头,她就不说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密了。
行政科长包晓勇探进半个脑袋,看见陆云峰,咧嘴笑了:
“陆主任,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腿好了没?”
“好了。能走路了。”陆云峰晃了晃手里的拐杖,“就是这东西还离不了。”
包晓勇把手里拎的一袋水果,放在桌上。
“陆主任,这是今年的新苹果,亲戚家自己种的,您尝尝。”
他的脸有点红,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陆云峰接过袋子,看了一眼,苹果不大,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叶子。
“谢谢包科长,我收下了。”
包晓勇笑得眼睛都没了,搓了搓手,退到一边。
一整天,陆云峰的办公室门就没关过。
各科室负责人排着队来看他,有的拎着水果,有的捧着花,有的空着手来,就是来看看。
寒暄的话都差不多。
“陆主任,恢复得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去吉海的事定了没有?”
陆云峰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县委常委们也挨个来了电话。
纪长河打了一个,说“云峰,好好养伤,别急着上班”。
胡立新也打来,说“听说你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连常务副县长刘宏达都打了电话,说“云峰,你在正阳县干得好,去了市里正可以施展”。
陆云峰一一应着,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清河镇的齐伟。
“陆主任,听说您回来了?伤好利索了没有?”
“差不多了。齐书记,您费心了。”
“费什么心。您在清河镇那几年,我都没照顾好你。我代表清河镇的干部群众,祝您早日康复。”
齐伟的声音很诚恳,不像在说套话。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
红山镇的马胜武。
“陆主任,您回来了?晚上来红山吃顿饭?村里的乡亲们都想您了。”
陆云峰苦笑了一下。
“马书记,今晚县里同事约了饭,去不了。改天,改天我一定去。”
马胜武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改天。您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让翠花姐给你炖鸡。”
娄子民也打了电话,李宏伟、钱友亮也打了电话。
陆云峰接得手软。
手机还没放下,又响了。
这次是闫丽霞。
“陆主任,听说你回来了。我……我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道你方便吗?”
她的声音有点抖,像鼓了很大勇气。
陆云峰沉默了一下。“丽霞,这次时间紧,下次吧。下次回来,我叫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好。那你注意身体,别累着。”
挂了电话,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已经下了班的李雪松进来,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翘着。
“你这人缘,真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你也开始贫?帮我倒杯水,渴了。”
李雪松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陆云峰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烫不凉。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雪松。”
“嗯。”
“我走了以后,正阳县的事,你多操心。”
李雪松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放心。招商办有王哲,县委办有展主任,黄书记在,出不了乱子。”
陆云峰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走吧,去吃饭。”
安魁星开上那辆高尔夫,拉着陆云峰和李雪松去饭店。
包间很大,一张圆桌,坐了十几个人。
展涛、刘子厚、田雅丽、包晓勇、王哲,还有几个科室的负责人,挤得满满当当。
菜是陆云峰点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都是家常菜。
王哲端起酒杯,站起来,眼眶红着敬酒:
“老大,这杯酒我敬您。那天在悬崖上,看着魁星哥下去救您,我以为……唉,当时,我恨不得自己能代替你遭罪。”
陆云峰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别说了。好好工作,就是对得起我。”
王哲把酒干了,眼泪掉下来了,赶紧用手背擦掉。
田雅丽在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陆主任是去吉海,又没多远,想见随时能见。”
包晓勇也站起来,端着酒杯:“陆主任,我也敬您一杯。您在县委办这一年,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很感激,我敬您。”
陆云峰跟他碰了一下。“包科长,你踏实肯干,以后大有前途。”
包晓勇的脸红了,把酒干了,坐下。
展涛端着酒杯,站起来。“云峰,这杯酒我敬你。你去了吉海,前程似锦。我祝你步步高升。”
陆云峰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展主任,谢谢您。您也保重。”
田雅丽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陆云峰,嘴角翘着:
“陆主任,我敬你一杯。你别嫌我嘴碎,我就是想跟你说,你是个好领导,也是个好人。以后当了市长、省长,别忘了正阳县,别忘了我们。”
陆云峰笑了:“你这张嘴啊,我还当总统呢!”
在众人的笑声中,田雅丽把酒干了,坐下。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王哲喝多了,趴在桌上傻笑。
包晓勇跟安魁星掰手腕,输了,不服气,再来。
田雅丽拉着李雪松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李雪松的脸红了,低着头笑。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多,从清河镇到县委办,从科员到副主任,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他走的时候,这些人会想他。
他想着,等从日内瓦回来,好好跟他们告个别。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安魁星扶着陆云峰上了车,李雪松坐在旁边。
车子驶过县城的主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脸上明灭交替。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李雪松的手悄悄伸过来,与他的手握在一起。
两人没人说话,任难舍难分伴着车内的音乐流淌。
车子停在县委宿舍楼下。
安魁星先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陆云峰拄着拐杖下了车,李雪松扶着他。
安魁星识趣地没跟上来,站在车边,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两人走到楼门口,李雪松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白花花的,她的眼睛很亮。
她看着他,在笑,笑得很甜。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楼里,脚步声噔噔噔的,带着得逞后的慌乱。
陆云峰站在楼门口,摸了一下被亲过的脸颊,嘴角慢慢翘起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