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他会亲手把它放回原位,亲手把灰尘擦掉。
这个习惯看起来很雅致,很有文人气息。
但了解他的人知道,这不是雅致,这是控制欲。
一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
他需要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来运行。
书要放在该放的位置,人要站在该站的位置,棋子要落在该落的位置。
任何一点偏差、任何一点意外、任何一点不可控的因素,都会让他感到不安。
书房的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幅龙耀国的疆域地图。
地图是用上好的宣纸绘制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驿站,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显然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南宫明轩站在书桌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是一双看起来像是文人雅士的手,从不握刀剑,从不沾血腥。
可就是这双手,在三年前,亲手把慢性毒药倒进了南宫弘的茶杯里。
他的脸上没有白日的虚弱和病态。
白日里的南宫明轩。
出现在朝堂上、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他脸色苍白瘦削,身形单薄,走几步路就要喘一喘,说几句话就要咳一咳。
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让人不自觉地生出怜悯之心。
但此刻,书房里的南宫明轩,脸上没有那种苍白和病态。
那张脸依然苍白瘦削。
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结果,不是因为体弱多病。
他白天不出门,只在夜晚活动,像一只昼伏夜出的蝙蝠。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但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无精打采的样子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锐利的、像是鹰隼一样的光芒。
“主子。”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
呼吸几乎听不见,心跳几乎感觉不到,像是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是南宫明轩培养的死士之一,代号“影蛇”。
是三皇子情报网的核心人物之一,专门负责监视太子府和瑞王府的一举一动。
影蛇的轻功极高,据说能在雪地上行走而不留脚印。
他的易容术也极好,能在半个时辰内变成任何一个人的样子。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无所不能。
他还是一个精通暗器和毒药的高手,
袖子里藏着三十六根淬了剧毒的银针,
能在三丈之内取人性命。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跪在地上的影子。
“据太子府安插的眼线来报,太子昨夜见了一个人。”
影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疑是瑞王回京了。”
南宫明轩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
短暂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滑动手指,
沿着地图上的官道,从京城一路向北,
经过北狄的边境,停在了北狄王庭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北狄王庭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标记。
“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比我预想的快了一些。”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明天刮风了”。
一件微不足道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个动作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
那个叩击的力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但影蛇注意到了。
他跟随三皇子多年,知道这个人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代表着什么。
手指叩击地图——意味着他在思考。
不是普通的思考,
而是那种将所有的变量都放进脑子里、
像下棋一样推演每一步的深度思考。
南宫明轩的思考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思考的时候,会在脑子里列出所有的可能性,然后一个一个地排除,最后剩下一个最可行的方案。
南宫明轩不是这样。
他会在脑子里同时推演十几条线,
每一条线都延伸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每一条线上都有无数的分支和变数,
他要把每一条分支、
每一个变数都考虑到,
然后找出那条最优的路径。
这种思考方式极其消耗脑力,一般人想上半个时辰就会头疼欲裂。
但南宫明轩可以连续想上好几个时辰。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齿轮咬合得天衣无缝,运转起来无声无息。
“主子,要不要…”
影蛇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要不要在半路上截杀?
要不要在瑞王府里动手?
要不要趁他还没有站稳脚跟,就给他致命的一击?
“不用。”
南宫明轩摆了摆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笑容看起来很温和,很亲切,
但如果有人能看穿那个笑容的表象,就会发现里面藏着的东西。
冰冷的、计算性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权衡利弊。
“我那个皇叔,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感慨,像是一个棋手在评价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他转过身来。
烛光照亮了他苍白瘦削的脸。
“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皇叔这个人,你越是跟他硬碰硬,他越来劲。”
“他就像是一块铁。”
“你拿锤子砸他,他不会碎,反而会把你的锤子崩出一个缺口。”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有算计、有冷漠,还有一种深藏不露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恨意。
那种恨意不是突然产生的。
十年前,所有人都认定是他贪玩,不小心自己落水的,其实不然,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那次他差点就死了,醒来后,他去找过父皇,找过皇后,找过他认为能为他做主的人。
他哭得声嘶力竭,向所有人说那不是意外,可没人信他。
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都说他是因为受到惊吓,产生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