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像黑暗中突然点亮的一盏灯。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也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看到自己的判断被证实时的得意。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了半步,挡住了可能经过的巡逻宫人的视线。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在调整站姿,没有任何刻意和做作。
借着他的掩护,南宫玄夜带着紫洛雪闪身进了皇帝的寝殿,动作轻盈得像两片落地的羽毛。
李德全眼角的余光扫过殿内的南宫玄夜,心里暗暗一喜。
他没想到他会回来得这么快。
根据他的估计,瑞王至少还要三五天才能到京城,没想到今天就到了。
这说明瑞王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日夜兼程地赶路。
他冲里面的两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紫洛雪身上停留了一瞬。
紫洛雪今日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裙,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面容清丽,气质出尘。
但最吸引李德全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像是山间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
但底下又似乎藏着无尽的秘密。
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惊讶。
随后,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过身去,面朝殿外,如一尊门神守在门口。
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拢在袖中,呼吸均匀,眼神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南宫玄夜和紫洛雪快步走向龙床。
南宫弘的情况很不好。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但锦被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的呼吸太微弱了,微弱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的面色潮红,高烧不退,
那种红色不是健康的红润,
而是一种病态的、灼热的红,
像是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
把他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吞噬殆尽。
他的嘴唇干裂,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血口子,有些已经结了黑色的血痂。
曾经锐利的眼睛,如今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突出,
整张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原本乌黑的发丝失去了光泽,
变得干枯而灰暗。
紫洛雪上一次见到南宫弘,还是几个月前假太子南宫文昊逼宫的时候。
那时候的南宫弘一身上位者的威严,气势不凡,是个让人心生敬仰的男子。
而眼前的这个人,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他像是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
花瓣凋零,枝叶枯萎,
只剩下最后一丝生机在苦苦支撑。
紫洛雪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愤怒,也有一种医者面对疑难杂症时特有的兴奋。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然后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南宫弘的手腕上。
南宫弘的手腕瘦得吓人,
骨节突出,皮肤干燥而灼热,
像是摸在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上。
他的脉搏微弱而急促,
跳动的节奏紊乱,
时而快如奔马,
时而慢如蜗牛,
时而有力,
时而虚弱…
这种脉象在中医里叫做“散脉”,是元气将绝的征兆。
紫洛雪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地感受着脉象的每一次跳动。
她的指尖像是长了一双眼睛,
能“看”到血液在南宫弘的血管里流动的样子。
黏稠的、暗红色的血液,缓慢地、艰难地向前推进,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她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皱起,
嘴唇微微抿着,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凝重。
南宫玄夜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他知道紫洛雪在诊脉的时候不能被打扰,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目光落在南宫弘的脸上,拳头在袖中慢慢地攥紧。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紫洛雪终于松开了手。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探了探南宫弘的额头。
瞬间手背上传来一股灼热感,烫得吓人,至少四十度以上。
那种热度像一团无形的火焰,隔着几寸的距离就能感受到它的灼烤。
“该死,这帮太医都这么菜吗?”
“竟连最基本的降温措施都没做。”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作为一个医者,
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种不作为。
高烧到四十度以上,
如果不及时降温,就算不烧死,也会烧坏脑子。
而这些太医居然只是开了一些方子,
连最简单的冷敷都没有做。
这已经不是医术的问题了,
这是医德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重新把三根手指搭在南宫弘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再次凝神静气地感受脉象。
这一次,她不是在感受脉象的表面特征,而是在感受更深层的东西。
那种只有在长期的临床实践中才能培养出来的直觉。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脉象不对。
表面上看,南宫弘的脉象确实符合重症风寒的特征。
浮紧而数,是风寒束表、内有郁热的典型表现。
但紫洛雪在行医多年中积累的经验告诉她,这个脉象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蔽的异常,
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暗藏着的旋涡。
她换了一种手法,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同时按压南宫弘的寸、关、尺三部,
每一部都用了不同的力度。
轻按、中按、重按,反复试探。
这种诊脉手法叫做“三部九候”,
是中医诊脉中最精细、
最考验功力的手法,
没有十年以上的临床经验根本无法掌握。
终于,她找到了那个隐藏的异常。
在南宫弘的尺脉部位,重按之下,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涩滞感。
那种感觉像是在光滑的河床上摸到了一块暗礁,不大,但足以改变水流的方向。
这种涩滞感不是风寒的脉象,
而是——毒。
紫洛雪的心沉了一下。
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而冷峻。
她转过头,看向李德全:
“李公公,陛下病倒之前,都吃了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