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李府的愁云
南宋绍兴三年,天台县城北永宁村的李府正值深秋。庭院里那株百年银杏落了满地金叶,管家老仆福伯却无心清扫,只蹲在廊下唉声叹气。正厅内,主人李茂春背着手来回踱步,锦缎长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闷。
“延龄,莫再走动了,看得我心焦。” 夫人王氏坐在花梨木椅上,手中绣到一半的婴戏图落在膝头。她鬓边的珍珠步摇微微颤动,映着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绪,“明日便是九月十九观音诞辰,咱们再去国清寺走一趟吧。”
李茂春停下脚步,望着妻子眼角悄然爬上的细纹,喉结滚动了两下:“这已是第三年了……” 他出身显赫,乃唐高祖李渊第十八代孙,祖上李遵勖尚宋太宗之女万寿长公主,赐第永宁里,算得上天台数一数二的仕宦世家。如今虽隐居乡野,却仍是积善之家 —— 赭溪上的石桥是他捐银重修,城西的义仓由他常年接济,就连国清寺的藏经阁翻修,他也出了大半资费。可偏偏年近四十,膝下依旧空虚。
王氏拭了拭眼角:“前日我去城隍庙烧香,听见两个婆子议论,说国清寺的性空长老能通天眼,上月帮城南张屠户求来个胖小子。咱们明日备足厚礼,务必请长老指点。”
话音刚落,福伯匆匆进来禀报:“老爷,国清寺的小沙弥送帖子来了!”
李茂春夫妇对视一眼,皆是惊喜。只见那帖子是桑皮纸所书,字迹古朴:“明日辰时,三贤堂相候。性空手书。” 三贤堂是国清寺供奉丰干、寒山、拾得三大士之处,寻常香客根本不得入内。王氏连忙起身:“快备些上好的素点心,再取那幅吴道子的《观音送子图》装裱好,明日一并带去。”
二、古寺深庭的玄机
次日天未亮,李茂春夫妇便带着礼品动身。国清寺坐落于天台山麓,隋开皇十八年为智者大师所建,因 “寺若成,国即清” 的谶语得名,乃是天台宗祖庭。山路蜿蜒,晨雾如纱,行至半山腰便听见钟声悠扬,混着松涛阵阵,令人心神安宁。
到了寺门,早有小沙弥等候:“李施主,长老已在三贤堂等候。” 穿过层层院落,只见红墙黛瓦间银杏如金,放生池里锦鲤游弋,与寻常寺庙的喧嚣不同,此处竟静得能听见晨露滴落的声音。三贤堂前,两株千年柏树枝繁叶茂,堂内供着三位高僧塑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性空长老盘膝坐在蒲团上,身披百衲衣,鹤发童颜。见二人进来,他睁开双眼,目光如秋水般澄澈:“施主夫妇不必多礼,请坐。” 案上煮着山茶,香气袅袅。
李茂春躬身行礼:“长老慈悲,我夫妇二人求子心切,叨扰清修了。” 王氏连忙奉上礼品,“这点薄礼,望长老笑纳。”
性空长老却摆手道:“李施主历年捐赠,寺中碑刻皆有记载。今日请二位前来,非为财物,实因昨夜观天象,见紫薇垣旁有金光坠落,正照永宁村方向。” 他拿起茶盏,轻轻刮了刮浮沫,“施主可知,你祖上李遵勖驸马曾舍宅为寺,与我佛有缘?”
李茂春一怔:“此事家史确有记载,只是不知与求子有何关联?”
“因果循环,丝毫不差。” 长老放下茶盏,起身引二人至堂后窗下,窗外正对着罗汉堂,“施主请看那第十七尊罗汉。” 李茂春望去,只见那降龙罗汉塑像衣袂翻飞,神态桀骜,竟是微微倾斜着,似要走下莲台一般。
“此罗汉昨夜无故倾倒,恰逢施主家宅方向金光乍现。” 性空长老声音低沉,“但求子需应天时,今夜三更,你二人可往智者大师手植的隋梅之下等候,切记不可喧哗,不可强求。” 他取出一枚菩提子佛珠,递予王氏,“此物可护胎元,好生收好。”
李茂春夫妇连忙叩谢,正要告辞,长老忽然补充:“若见异象,切记‘莲开见佛,心诚则灵’。”
三、隋梅月下的灵兆
当晚,李茂春夫妇借宿寺中客房。王氏摩挲着菩提子佛珠,心中既期待又忐忑。窗外月色渐浓,梆子敲过三下,二人悄然起身,循着指引来到后院。
隋梅树高十丈,枝桠虬曲,相传为智者大师亲手栽种,已有两百余年。月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树下有一方青石,正是长老所说的等候之处。二人刚坐下,便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只见几只松鼠从树上跃下,衔来几颗松果放在青石旁,随后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夜色中。
“这定是吉兆。” 王氏轻声道。
话音刚落,忽闻一阵清香袭来,并非梅香,倒似莲荷芬芳。李茂春抬头望去,只见隋梅最高的枝桠间,竟缓缓绽放出一朵白莲花,花瓣晶莹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金光。更奇的是,花心之中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身披红肚兜,正对着二人咯咯直笑。
王氏惊得捂住嘴,泪水瞬间涌出。那婴儿伸出小手,似乎想要触摸她,忽然化作一道金光,直奔她怀中而来。她只觉心口一暖,菩提子佛珠骤然亮起,与金光相融。再定睛看时,莲花已然消失,隋梅依旧枝繁叶茂,仿佛方才的景象只是幻梦。
“阿弥陀佛。” 性空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施主且放宽心,此子乃是罗汉临凡,日后必成大器,只是需经凡尘历练,方能悟道。”
李茂春夫妇连忙跪拜:“多谢长老成全!”
长老扶起二人:“此子与佛有缘,却也与俗世有牵。待他年满十八,自会明白其中因果。” 他望着隋梅,缓缓道,“降龙入世,本为渡人,施主夫妇只需顺其自然便好。”
四、麟儿降生的异闻
回到家中,王氏果然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平安顺遂,只是孕期常有异兆:夜里梦见金身罗汉托梦,说此子名 “修元”,需 “恒修本命元辰”;庭院里的牡丹反季开花,香气飘出三里之外;就连家中的老狗,也日日守在王氏房外,不肯离去。
绍兴四年腊月初八,天降瑞雪。王氏临盆之际,国清寺的钟声突然异常响亮,连敲了十八下。接生婆刚进屋,便看见一道金光从窗外射入,落在产妇床前,随即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恭喜老爷!是个公子!” 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喜色,“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耳垂过肩,将来定是大富大贵之人!”
李茂春接过孩子,只见他额间有一点淡淡的莲花印记,正与那晚隋梅下所见的白莲花一模一样。此时,性空长老竟亲自登门,身后跟着两个沙弥,抬着一口楠木箱子。
“老衲特来为小施主赐名。” 长老抱起婴儿,指尖轻轻点在他额间,“就叫修缘吧,字心远。愿他修得佛缘,心向远方,日后能济度众生。” 他打开木箱,里面竟是一套僧衣、一串佛珠和一本《法华经》,“这些物事,待他成年后再交付于他。”
消息传开,整个天台县都沸腾了。有人说看见罗汉堂的降龙罗汉归位,塑像不再倾斜;有人说那晚看见金光从国清寺飞向永宁村;还有的说,这孩子是菩萨送来的,专为救苦救难而来。
李修缘渐渐长大,果然聪慧过人,三岁便能识字,五岁便能吟诗,只是性情顽劣异常:常溜出家门,下赭溪摸鱼,上赤城山捉蟋蟀,与市井孩童打成一片。王氏虽严加管教,却总拦不住他。唯有每次路过国清寺,他便会安静下来,趴在罗汉堂的窗台上,盯着第十七尊降龙罗汉看个不停。
性空长老偶尔会来李府,教修缘读些佛经。有一次,修缘指着《法华经》问:“长老,佛说众生平等,为何有的人生来富贵,有的人生来贫苦?”
长老笑道:“富贵贫苦皆是表象,唯有慈悲之心能渡一切苦难。你且记住,日后若见他人受难,不可袖手旁观。”
修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手将经文丢在一旁,又跑去院子里追蝴蝶了。李茂春看着儿子的背影,无奈地叹气:“这孩子这般顽劣,哪里有半分罗汉的样子?”
性空长老却摇头笑道:“疯癫形骸藏慧根,他的缘法,还在日后呢。” 说罢,望向国清寺的方向,目光悠远,“待到大悲楼火起,降龙的使命,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