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宫道上的灰烬被扫成堆,几只麻雀在断墙间跳来跳去。苏知微靠坐在冷院柴棚边,腿发沉,动一下都费劲。春桃刚醒,额头包着布,脸色白,说话声音小:“主子……我没事了,您歇会儿吧。”
苏知微没应,只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到干结的血点和灰。她低头看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想起昨夜那阵烟雾腾起时,她蹲在马厩后墙,指尖沾着发酵米浆和炭粉,一笔一划画出呕吐痕迹的模样。
她撑着墙站起来,膝盖打晃,扶了下门框才稳住。
“你别乱动。”春桃想拦。
“不能歇。”她声音哑,“俘虏押走了,药粉、油桶碎片还在马厩那边,得收起来。”
春桃咬唇,转身钻进柴棚,不一会儿抱着个旧布包袱出来,里面是昨夜剩下的半包药粉、空瓶、烧焦的布条。她低声道:“我都藏好了,没人看见。”
苏知微点头,接过包袱,手指摸到一块硬物——是那只火油桶的铁皮残片,边缘卷曲,沾着黑油。她翻过来细看,内壁残留的油渍薄,挥发得差不多了,符合她判断:轻组分散尽,点不着火。
“拿好。”她把包袱塞回春桃怀里,“回头交给唐迟,说是证据,别弄丢。”
春桃抱紧包袱,点点头。
苏知微转身往宫道走,脚步慢,但每一步都踩实。路上有禁军巡逻,见她过来,有人停下抱拳行礼。她没停,也没回礼,只点了点头。
到了临时拘押点,铁笼子摆在空地上,几个叛军俘虏缩在角落,手脚绑着。唐迟站在外头,盔甲未脱,正跟一名文书说话。他抬头见苏知微来了,快步迎上:“苏才人?你还撑得住?”
“能。”她说,“他们身上搜干净了吗?”
“贴身衣物都查了,没发现密信。”
“再查一遍鞋底。”她说,“特别是缝线处,可能夹了纸条。还有头发里、腰带夹层,别漏掉。”
唐迟皱眉:“这么细?”
“昨夜那个校尉,腰间皮囊有夹层。”她声音平,“他不是头一个用这法子的人。贵妃族中旧部,惯会藏东西。”
唐迟盯着她看了两息,转头下令:“重新搜!从头到脚,一处不落!”
文书跑过去传令。唐迟又问:“你还记得什么细节?”
她摇头:“只这一条。其余的,你们按规矩办。”
说完,她转身要走。
“苏才人!”唐迟叫住她,“昨夜那阵烟,真是你放的?”
“嗯。”
“没伤人?”
“药是曼陀罗藜芦粉,加了猪血发酵引臭,闻着像疫症,其实不致命。”她顿了顿,“我留了记录,回头写份无毒证明,交到内务府备案。”
唐迟松了口气:“好,这事儿得说清楚,不然底下人瞎传,说你使邪术。”
她没接话,只点了下头,走了。
回到西边偏院时,日头已高。尚仪局的宫人等在门口,捧着新衣料和令牌。
“苏才人,奉陛下口谕,您立下大功,原居冷院简陋,不合体统。即日起迁入西宫院三号房,靠近御前,便于召见。”为首女官双手递上令牌,“这是您的新牌。”
苏知微接过,铜牌沉,刻着“苏氏,才人,西院三”。她翻过来看背面,有内务府火漆印,是真的。
她收下,说了句“辛苦”。
宫人退下后,春桃跟着进来,四下打量:“这屋子比冷院暖和,窗也大,往后能晒着太阳了。”
苏知微没应声,走到桌前坐下。桌上已有茶水,是刚泡的,热气往上冒。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烫,咽下去才觉得身子回暖。
春桃开始收拾行李,把旧衣叠好,药囊摆进柜子。她忽然从包袱里抽出一张纸:“主子,这个要不要也收着?”
是她昨夜写的《疫烟配方无毒证明》草稿,上面列了药材比例、作用机制、人体反应时间。
“写完。”她说,“誊一遍,盖上我的私印,送去内务府。”
“怕人不信?”
“不是怕。”她说,“是要让他们知道,我没用邪法,是凭本事活下来的。”
春桃低头不语,默默铺纸研墨。
午后,端王派人送了封信来,是个小太监,递了个折好的纸条,转身就走。苏知微展开,纸上只有四个字:“事成,勿忧。”
她盯着看了片刻,走到灯前,点燃一角,看着它烧成灰,落在铜碟里。
窗外,宫墙上方的天空渐渐泛青。她起身推开窗,风灌进来,吹散屋里的闷气。远处太液池边,禁军还在清理兵器残骸,有人抬着担架走过,脚步整齐。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春桃在里屋问:“主子,晚上想吃什么?厨房说可以单做。”
“随便。”她说,“有粥就行。”
春桃应了,出去了。
她坐回桌前,打开药囊,把剩下的药粉分装。一部分标“备用”,一部分标“销毁”。她拿起笔,在销毁那一格写下处理方式:加水煮沸三十息,倒入陶瓮深埋。
这是规矩。用过的物证,该留的留,该毁的毁,不能乱。
傍晚时,又有太监来传话,这次是内侍省的:“苏才人,陛下今日批了折子,提了您名字。说您‘临危献策,功在社稷’,让您安心休养,后续另有安排。”
她听了,只说一句:“知道了。”
太监走后,她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枚银针。这是她昨夜用过的,针尖有点弯。她拿锉刀慢慢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春桃进来添灯油,低声说:“刚才路过东廊,好几个宫女在议论您。有人说您要升嫔了。”
她手一顿,继续磨针:“别信这些。”
“可……大家都看着呢。从前躲着咱们的,现在见了面都点头笑。”
“笑归笑。”她说,“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
春桃不说话了。
夜深了,灯花爆了一下。她吹灭灯,屋里黑下来。窗外月光照在砖地上,映出窗棂的影。
她没睡,靠在床头,听着远处更鼓。三更了。
突然,院外传来脚步声,整齐,由远及近。她立刻坐直。
不是巡夜的步子。是禁军列队的声音。
她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掀帘一看——一队玄甲士兵正从宫道经过,旗帜卷着,但能看出是端王麾下的番号。他们走得稳,没人说话。
她看着队伍末尾消失在拐角,才放下帘子。
回来时,看见桌上那枚银针,磨得锃亮,反射着月光。
她把它收进药囊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