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地府,酆都大殿。
殿中永恒的幽暗与冥火交织,映照着御座上那道亘古如渊的身影。林玄指尖轻轻拂过那枚温润的墨圭,圭体内,代表浩瀚洪荒的光点星罗棋布,其中天庭区域的光点依旧璀璨夺目,但其中,那枚代表着瑶姬的、曾属于天庭核心的星点,此刻已然脱离了那片辉煌的星群,变得有些黯淡、飘忽,正与凡间灌江口一带,一枚新生的、带着奇异坚韧与微末文气、正与瑶姬星光缓缓靠近、交融的凡人光点,若即若离。
这凡人光点,自是杨天佑无疑。
“瑶姬、杨天佑……阴阳交汇,气机牵引,纵有敛息令遮掩,也瞒不过真正的有心人,更遑论执掌三界、监察诸天的天帝权柄。”林玄眸光深邃,如同透过墨圭,看到了九天之上,那高踞凌霄宝座,正以“昊天镜”监察诸天,此刻面色骤然阴沉下去的昊天上帝。
瑶池仙境那一场短暂的兄妹会面,凌霄殿中那番看似为天庭绸缪的嘱托,不过数月光景,下凡的胞妹竟与一凡人书生气息交融,隐隐有阴阳和合、珠胎暗结之兆!这在凡人眼中或许是才子佳人的佳话,但在天条森严、等级分明的天庭,在玉帝眼中,无异于奇耻大辱,更是对他天帝威严的莫大挑衅!
“天机已显,劫数注定。”林玄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墨圭上代表灌江口区域轻轻一点,一圈无形的涟漪自圭面荡开,仿佛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搅动了原本清晰的天机脉络,“桃山之劫,骨肉离散,家破人亡……此乃原本轨迹。然,既已知晓,吾岂能坐视?”
他救截教之心,坚如冥铁。而要救截教,单单依靠通天教主与万仙来朝的截教自身,在原轨迹中已然证明是死路一条。他需要变数,需要足够强大、能跳出棋盘、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反制“执棋者”的变数。杨氏三兄妹,尤其是那位在原轨迹中几乎未曾闪耀、命运多舛的长子杨蛟,便是他选中的第一枚关键棋子。
“杨蛟……”林玄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命运中,此子或夭折于天兵之手,或默默无闻,其光芒完全被弟弟杨戬所掩盖。但林玄以地道之力、轮回权柄,结合穿越者的“先知”,隐约窥见其命格本质——坚韧、隐忍、有扛鼎负重之资,其血脉中蕴含的仙凡交融之力,若得适当引导,成就未必在杨戬之下。更重要的是,他是长子,是兄长,天然具有保护弟妹的责任感与领导潜质,心性一旦磨砺出来,往往更为沉稳可靠。
“此子,当为吾幽冥一脉,在阳世、在封神大劫中的利刃与基石。”林玄心中定计。收杨蛟为徒,不仅仅是改变其个人命运,更是要在杨戬劈山救母、封神成圣这条原本属于阐教、最终或多或少为天庭所用的关键线上,深深打入一枚属于地府、间接关联截教的楔子!杨蛟是兄长,他的意志,他的立场,未来必将极大地影响杨戬、杨婵,甚至影响整个瑶姬事件的走向,从而撬动封神大局。
而此刻,正是布局的最佳时机。瑶姬与杨天佑结合,阴阳气息交汇,已扰动天机,引来玉帝注目。但天庭的反应、天兵的降临尚需时间,这便是他提前落子的窗口。
“鬼判。”林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无声无息,御阶之下,一团浓郁的阴影扭曲、凝聚,化作一位身穿漆黑判官袍、头戴方冠、面容古板严肃的中年官吏身影。他手持判官笔与生死簿副册,躬身行礼,正是林玄的心腹,执掌地府刑律、监察阴阳的鬼判。
“大帝。”鬼判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灌江口之地,杨氏夫妇,将有麟儿降生,与吾幽冥有缘。”林玄目光落在鬼判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汝持吾符诏,率本部阴帅鬼将,暗中护持。确保其母平安生产,确保此子顺利降生,不受邪祟侵扰,不受外魔所害。非到万不得已,不必现身,只需隔绝一切可能干扰此子诞生的阴邪、魔障、乃至……某些不请自来的‘意外’即可。”
他特意在“意外”二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玉帝震怒之下,是否会为了遮掩丑闻、维护天威,暗中派遣某些存在,让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意外”夭折?虽然可能性不大(玉帝更可能明着派天兵捉拿),但不得不防。
鬼判眼中幽光一闪,躬身应道:“谨遵大帝法旨。臣,必保此子平安降世。” 他乃地府重臣,深知大帝从不无的放矢,此番亲自下令护持一未出生的凡人孩童,此子必定非同小可。
林玄微微颔首,抬手虚指,一点幽光自他指尖飞出,没入鬼判眉心。那是一道蕴含酆都大帝气息、可调动部分地府权柄的临时符诏,亦是沟通信物。
“去罢。此子诞生之时,吾自会亲临。”林玄挥了挥手。
“臣,告退。”鬼判身形化作阴影,融入大殿地面,消失不见。
大殿重归寂静。林玄再次将目光投向墨圭,看向那两枚越来越近、几乎要融为一体,并且隐隐有第三点微弱但坚韧的生命气息开始孕育的星光,眼神深邃。
“杨蛟……你的命运,自踏入幽冥的那一刻起,便将不同。吾将赐你无上法门,予你复仇之力,予你救母之望。而你,将为吾地府,在这即将到来的洪荒杀劫中,斩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至于你的弟弟妹妹……”林玄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未来那手持三尖两刃刀、额生天眼的英武身影,以及那宝莲灯下、温婉慈悲的女子,“……杨戬,天命所钟,合该拜入玄门,但未必一定是玉鼎,未必一定是阐教。多宝……你可莫要让为师失望。还有杨婵,女娲娘娘那里,或许也是一步好棋……”
他心中推演着,将杨戬引向多宝道人座下,将杨婵引向女娲娘娘身边,这固然是更符合“截教求生”目标的选择,但其中牵扯的圣人因果、天机变化更为复杂,需等待更合适的时机,也需要杨氏兄妹自身命运的推动。而杨蛟,则是他可以完全掌控,率先落下的、最稳妥也最关键的棋子。
“先成其一,再谋其余。待杨蛟入我门下,地府与杨氏,与那未来必然震动三界的‘劈山救母’,便有了斩不断的因果。届时,再顺势而为,推动杨戬、杨婵的命运走向,阻力会小得多,也更能掩人耳目。”
时间,就在林玄的静坐推演与等待中,悄然流逝。地府无日月,但通过墨圭感应人间气运流转,可知春秋更迭。
转眼间,人间已是一年之后。
灌江口,杨家村外一处清幽的山脚下,几间新修的竹篱茅舍,便是瑶姬与杨天佑的家。这一年,瑶姬化名云华,以“与家人失散的孤女”身份,嫁与杨天佑为妻。杨天佑虽家贫,但为人正直勤恳,又略通文墨,耕读传家,对“云华”极好。瑶姬起初或许只是感念救命之恩,暂居于此,但一年相处,杨天佑的真诚、善良、以及对她的百般呵护,让这位久居天庭、情感淡漠的仙子,初次体会到了凡俗人间的温暖与情爱。她心中对天条的畏惧,对兄长玉帝的愧疚,渐渐被这平凡的幸福所冲淡、掩埋。
此刻,茅舍之内,气氛却有些紧张。杨天佑在门外焦急地踱步,屋内传来瑶姬压抑的痛呼声。接生婆是村里请来的最有经验的婆婆,但此刻也在屋内连声催促热水、布巾。
瑶姬斜倚在榻上,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绝美的容颜因阵痛而显得有些苍白。她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身为金仙,生产之痛本可轻易化解,但为了不暴露身份,也为了腹中孩儿能顺利以凡胎降世,她强忍着,以凡人女子的方式承受着这一切。
腹中胎儿似乎格外健壮有力,每一次胎动都让她感到既欣慰又辛苦。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小小生命体内,蕴含着一股蓬勃的生机,以及……一丝奇异的力量,那力量并非纯粹的天庭仙灵之气,也非杨天佑的凡人血脉,而是一种奇异的交融,带着某种厚重、坚韧的特质。
“孩儿……娘亲一定要让你平安降生……”瑶姬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眼中充满了母性的温柔与坚定。但不知为何,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随着临盆时刻的临近,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她总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甚至几双无形的眼睛,正注视着这里,注视着这个即将诞生的孩子。
屋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层层铅灰色的阴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山风也变得凛冽起来,卷起枯叶尘土,打着旋儿。村中的狗儿不安地吠叫着,鸡鸭缩进了窝里。
杨家村上空,凡人肉眼不可见的层面。数道淡淡的、寻常修士也难以察觉的阴影,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悄然布下了一层无形的结界。这结界并非防御外敌,而是专门用于隔绝、净化一切试图靠近此地的阴邪之气、怨魂厉魄、乃至某些心怀恶意的神识探查。
鬼判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阴云之中,静静地悬浮在茅舍正上方百丈处。他手中捧着一卷泛着幽光的书册虚影(生死簿投影),目光冷漠地扫视着四周。在他身后,数名气息森然、身披狰狞甲胄的阴帅鬼将,各持兵刃,隐于虚空,将茅舍方圆数里守护得水泄不通。
“阴年阴月阴日,此子降生之时,天地阴气最盛,易招邪祟。”鬼判古板的声音在几名属下心间响起,“尔等守好四方,凡有游魂野鬼、山精邪魅靠近,无论缘由,一律驱散。若有修行者神识窥探,记下气息,回禀大帝。若有……带有天庭、或其他特殊印记的气息出现,即刻示警。”
“遵命!” 众阴帅鬼将无声领命,各自散开,幽冥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
果然,随着瑶姬临盆,天地间阴气大盛,加之新生灵胎对某些存在有着本能的吸引力,四面八方开始有影影绰绰的灰影、黑气试图靠近。有的是无意游荡至此的孤魂野鬼,有的是山中积年的老魅,甚至还有一两道带着血食气息的妖魔意念。
但未等它们靠近茅舍百丈,便会被一股精纯而冰冷的幽冥之力悄无声息地“抹去”或“驱离”,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仿佛那些试图靠近的“不速之客”从未存在过。
茅舍内,接生婆的呼喊声陡然高亢起来:“看见头了!夫人,用力!用力啊!”
瑶姬深吸一口气,凝聚起全身残存的气力,配合着阵痛,向下使力。
屋外,杨天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天空的阴云越发厚重,隐隐有闷雷滚动。但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时刻——
“哇——!”
一声洪亮、中气十足的婴啼,骤然划破了山间的寂静,也仿佛驱散了天空的阴霾!
婴啼响起的同时,鬼判敏锐地察觉到,茅舍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蓬勃旺盛、仿佛初生朝阳却又带着大地般厚重坚韧的生命气息,轰然爆发!这气息是如此强健,以至于瞬间冲淡了天地间弥漫的阴气,甚至让守护在侧的鬼判等鬼神,都感到一阵源自生命本能的悸动。
“好强的生命本源!好厚重的根基!”鬼判古板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惊容。这新生婴孩,绝非寻常仙凡结合之后代!其血脉之优异,根基之雄厚,简直堪比一些先天生灵幼崽!难怪大帝如此重视。
与此同时,端坐于酆都大殿御座之上的林玄,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手中的墨圭上,灌江口那一点,原本代表瑶姬与杨天佑交融的星光旁,骤然亮起了一颗全新的、璀璨的、带着玄黄光泽与勃勃生机的星辰!这星辰的光芒,甚至隐隐有压过其父母之势,更与墨圭深处代表地道本源的气息,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降生了……杨蛟。”林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长身而起,一步踏出,身影已从御座上消失。
“是时候,去见见我这未来的开山大弟子了。”
灌江口,茅舍之外。
杨天佑听到婴啼,狂喜地就要冲进屋内,却被接生婆拦住,只听得里面传来婆子欢喜的声音:“恭喜相公,贺喜相公!夫人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杨天佑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对着天地四方胡乱作揖:“多谢老天爷!多谢老天爷保佑!”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场中多了一位玄袍道人。道人年约三旬,面容普通,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映照人心。他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本就站在那里。
杨天佑的狂喜戛然而止,愕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下意识地挡在门口:“这位道长……您是?”
鬼判与一众阴帅鬼将,在此人出现的瞬间,便已齐齐现身,单膝跪地,恭敬无比:“参见大帝!”
杨天佑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看向玄袍道人的眼神更加惊疑不定。
玄袍道人——林玄的化身“玄冥道人”,并未理会鬼判等人,目光直接穿透了竹篱茅舍,落在了屋内那刚刚降生、正被洗净包裹的婴孩身上。那婴孩不同于寻常新生儿那般皱巴巴,反而皮肤红润,眉眼清晰,尤其是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竟带着几分灵性,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转动着眼珠。更奇异的是,其周身隐隐有淡淡的、几乎微不可查的玄黄光晕流转,体内气血之旺盛,远超凡人婴儿。
“果然不凡。”玄冥道人(林玄)心中点头,目光中露出一丝满意。他看向紧张挡在门口的杨天佑,又仿佛透过门板,看到了屋内刚刚生产完、虚弱却警惕的瑶姬,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直透人心的力量:
“此子与吾有缘,当入吾门下。”
此言一出,茅舍内外,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