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头会上。
夏宝珠直切主题:“老方,这次你带队,没特殊情况明天就出发,你把家里安顿好,吴升你也是。”
“好的,主任。”
方赞元有些顾虑,“要和连市革委会通气吗?”
马国善是急性子,“通什么气!
说不定就是市里哪个领导搞出来的,咱们有计划督察权和民生应急权,直接进驻靠山公社狠查就对了,那些患病的社员拖不起了。”
姜伟英主动请缨,“主任,要不我和赞元同志一起?调查的同时还要应付市县那群领导。”
夏宝珠沉吟片刻,到了这一步,事情小不了了。
“行,你俩一起带队,救助要与调查同步。
这样,联合粮食局与农林局成立业务核查组,老方你负责在公社彻查、约谈干部。
伟英你负责医疗救助组和物资保障组,到了靠山公社就地筛查病患、区分轻重症,应急救济粮也带上。
核心原则就是人命优先。
咱们保卫组多安排两位跟着,但你们不能放松警惕,危急关头不要犹豫,可以直接要求当地公安部门协助。
一旦公安部门有软抵抗行为就不要再浪费时间,及时汇报,省里会派公安厅介入。”
“主任,您觉得不止是大河县的问题?”
“嗯,要是没会错胡继宗的意,就涉及更高层面了。”
自下而上、逐级深挖是规矩,要有完整证据链才能往上追责。
翌日一早,农林计划处汇报,连市整个市的粮食征购台账都没问题。
上午十点,农村口粮落实情况巡查组前往连市大河县靠山公社,二十五人的巡检组,已是时下的高规格。
等夏宝珠接到工作汇报电话时,是又一天的中午了。
“主任,我们一早抵达公社大院亮明身份后,已经与公社主要领导分别谈过话了。
他们表面热情,一口一个省里同志辛苦,非要带着我们去看样板田和社队企业。
在我们强硬拒绝后的谈话中,书记和粮库负责人都声称口粮分配全按上级规定执行,无任何违规。
主任的态度比较模糊,问了巡察组的情况后,他只说社员们日子难过,多余的不说。
我们一来就直奔公社档案室,他们应该没有销毁的时间,里面果然只有法定征购粮台账,关于帐外摊派粮没有任何单据。
这应该就是他们咬定没有额外加征的底气。”
“医疗组和物资保障组呢,前往红旗大队了吗?”
红旗大队已经有孩子出现浮肿病征兆,谁家缺粮都是先紧着孩子,孩子饿病大人只会更严重。
“刚才被拦在前往红旗大队的路上了。”
“和他们说了省里已经掌握情况了吗?”
方赞元咬牙切齿,“说了,常书记解释,社员常年劳作体虚,很多还有风湿的老毛病,浮肿正常......我感觉那个王主任是突破点,准备在他身上下功夫。”
夏宝珠声音平静,“不用,太给脸了,让他们签情况具结书。
上面写明他们可以保证靠山公社不存在任何克扣、非法截留、强制摊派等违规行为,若与事实不符,具结签字人员自愿承担组织纪律责任。”
情况具结书就是书面意义的责任保证书。
方赞元与姜伟英级别摆着,有优势不压再和他们东拉西扯就是浪费时间。
如果在出发前,方赞元会有所顾虑,对基层干部手段是不是要相对温和些?
尤其现在基层局势紧张。
现在他:“收到!”
夏宝珠再接到电话时又过了一天。
她让调查组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每天中午汇报一次就可以,看来比较顺利。
“主任,情况具结书摆出去后,公社那三个干部都没敢签。
伟英同志带医疗组和物资组去红旗大队他们没再阻拦,我们要求当地卫生部门配合救治,然后大河县革委书记就带着领导班子来了公社。
一样的流程走了一遍,他们也死活不签情况具结书,不过在救治上配合度很高。”
“他们什么说法?不承认强制摊派?都饿出病了,公社连台账都没有还说不知情?”
“他们算是承认超额征购了。
但说那都是社员们自愿交的爱国余粮,是社员们支援国家的心意,当时自发捐赠太热情了,没来得及登记入档案。”
夏宝珠都气笑了,是拿省里的干部当傻子吗?
他们不会觉得到时候一句“市里下的任务我们也没办法”就能洗脱失职之过吧。
那猪为什么不当干部?
连市领导班子做了什么?他们在怕什么?
方赞元察觉到领导的怒气,但他不得不火上浇油,“派去周围公社的干事也回来了。
社员们都有不同程度的浮肿病,先锋公社情况最乐观,但公社老书记似乎因为拒绝摊派下台了。
新上任的书记没他前辈那份骨气,不过这个公社的社员们因为饿的时间短,暂时还没生病。
大河县的革委书记嘴硬说不知道别的县的情况,我已经派干事去隔壁县了。”
“救济粮发给红旗大队了吧,社员们配合吗?既然当地卫生部门加入了,要以最快的速度铺开救治,重症的赶紧救。”
“嗯嗯,已经安排了。
听说我们是省里下来调查的,红旗大队有很多老人都哭了。
问了一圈基本的说法都是,去年十月中下旬收割秋粮后,公社突然通知说,省里任务重,城市供应紧,辽安是国家商品粮的重要基地,让他们多交爱国粮支援建设。”
夏宝珠喉间发胀,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想到了她上辈子的爷奶。
她爷总爱怀念年轻时候,这个好那个好,哪怕他是在他小儿子开了家具城发达后才变成阔老头,他也永远怀念他在灯泡厂焊灯脚的日子。
她还小的时候问过她奶:奶,咋从来没听你提过?
她爷插话:我们结婚后过了十来年你奶才进城生活,不一样。
她问她奶是这样吗?
她奶说:有的人怀念那时候,因为他是工人;有的人并不怀念那时候,因为她是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