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岗位后,夏宝珠再次忙碌起来。
全国一盘棋,地震后的第二天,国家计委就将救灾物资的计划、调拨、配额与运力分配下发到了省里。
计委是物资统筹的核心,光是与商业、粮食、建材等厅局落实全省货源就是个大工程。
调拨当然简单,但更重要的是调拨后不能影响当地的生产生活。
这期间还发生了件令夏宝珠有些无奈的事情。
唐山地震以来,全国各省市,尤其周边省市都在积极筹措粮食物资昼夜兼程地驰援灾区。
但国务院“关于表扬支援唐山抗震救灾先进单位”的通报中,不光夸了辽安等省份动作迅速、调度有序,还点出了辽安计委统筹有度、衔接顺畅,值得各单位学习。
李要平看她的眼神简直淬了火,仿佛下一秒她就要夺权篡位将他送走。
各种不着痕迹地给她使绊子,虽然基本无效,但还是让她烦不胜烦。
夏宝珠与陈副总理明确说过两次她不需要任何褒奖,然而这是位牵挂着基层干部的好领导,她总不能拒绝。
好在没等李要平继续蹦跶,一位老干部回城的消息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这位在运动前和曹主任一样是辽安的副省长,以铁血手腕着称,最重要的是他才55岁,起码还能干个五年。
领导班子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李要平也顾不上在她这边白费功夫了。
八月份,四川松潘平武交界处发生7.2级地震。
有了唐山地震成功预警的示范,四川地震局在接到震情后就积极开始核实、上报、预警,连着几天的三次强震都平稳过渡、伤亡极小。
各地的地震预警基本上摆脱了“怕报”的政治气候。
至于国家地震局的问题分子,他们被调离了核心岗位降职使用,考虑到舆情平衡,中央基本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直接处理他们。
九月份,举国悲痛的消息传来,伟大领袖与世长辞。
夏宝珠是当天上午得知的,老百姓是下午四点通过有线广播得知的,等她回到军区大院儿,已经有十几位家属哭晕过去了。
这一年,老百姓的精神支柱相继离开,化作了照亮前路的灯塔。
这一年,天灾与人祸交织,悲痛与转折并存。
延续十年之久的运动落下帷幕。
然而新一年的到来并没有让政治紧箍咒彻底解除,反倒让所有干部在“想干事”与“怕出事”之间再次疯狂摇摆。
这几个月,夏宝珠没有贸然推陈出新。
她随大流观望高层政治格局,耐心等一个她已知的答案。
众所周知,职场有个黄金法则,可控的失误越少,可累积的成就越高。
对于她来说,这段时间动不如静,急不如缓。
春节后,全国开始搞“清查某帮帮派体系”的斗争,从省市到县社层层揪、层层斗,一时间干部们都开始站队、划线、互相咬。
谁都清楚,名义上是揭批某帮,其实是旧派反扑与新派清算。
权力洗牌乱成一锅粥。
年前省计委还被冲击了一次,物资管理被批成了“资本主义的条条框框”,夏宝珠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生产调度和保干部防夺权上面。
然而有些干部将这段时间看作是站队的关键期,甚至连计委的调拨指令都丢到一旁了。
计委的调令一旦成了废纸,全省的原料供应就有可能全面失控。
工业大面积停工是早晚的事。
于是三月初,夏宝珠领着调研组以“保工业原料、查计划执行”的名义下市县调研。
实则是没招了,只能下去逐个威慑一圈。
这些地方干部横的时候也横,被吓唬住时怂得也快。
夏宝珠收拾他们是手拿把掐的事。
然而月中,调研组考察到连市时,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起因是在连市几家重点粮油加工厂考察时,连市粮食局陪同他们考察的局长胡继宗几乎在每个厂都强调:今年的粮食征购顺利,农业原料准备充足,能完成国家下达的计划指标。
这就有点说胡话了。
辽安长期存在高征购问题,农民口粮不足,他强调那些反倒显得有些心虚。
一旦存疑夏宝珠就不会再忽视这种直觉。
等在连市的调研结束、与市革委陪同人员分开后,她让司机从大路拐到县道上绕个大圈,提到粮食征购下到社队看看总是没错的。
车子越来越颠簸,夏宝珠撑着脑袋防晕车,这时燕春立轻轻碰了碰她。
“领导,快到靠山公社了,有个怀孕的妇女同志带着孩子在路上卖东西。”
夏宝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两个孩子很瘦,瞧着也就五六七八岁的样子,妇女的肚子有明显隆起,月份瞅着也不小了。
她让司机往前开出一段距离拐弯后再停车。
“春立,拿三个馒头。”
然后夏宝珠走到第二辆车前敲敲玻璃,“你们不用下来,我聊两句就回来。”
农村副业和集市早在运动中被取缔了,要是一堆人过去,估计得吓跑那位妇女同志。
夏宝珠走过去,探头看了看她筐里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和一双半新的解放鞋。
两个孩子眼巴巴盯着燕春立手里的馒头,眼睛眨都不眨。
“老乡,你这是在卖旧衣裳吗?怎么卖?”
妇女见她们穿着整齐,留恋地看了眼馒头,“我要换粮,你走吧,我这里没有你需要的。”
夏宝珠给燕春立使个眼色,对方拿出两个二和面馒头递给两个孩子,“慢慢吃。”
然后将剩下的馒头递给妇女。
夏宝珠声音温和,“老乡,是家里留的口粮不够吃吗?怎么拿鞋子衣服出来换?”
没等她问完,妇女神色就警觉慌乱起来。
妇女将燕春立手里的馒头猛地往回一推,嗖地站起身背起竹筐,直接弯腰左右各自抱起一个孩子,竟是快步跑了出去。
夏宝珠心里狠狠一跳,赶忙喊道:“我不问也不追,你怀着孕注意安全!”
对方脚步一顿,以更快的速度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