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上方那金色树液滴落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
影伏在苏铭的肩头,感受到这压抑的气氛,不安地抖了抖翅膀。
许久,青衡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中没有了讲述历史时的那份超然,反而透出了一股深深的悲凉。
“人族小友,你的眼睛,很毒。”
青衡的意念在古殿内缓缓扫过,仿佛在抚摸着那二十四枚只余命丝的魂茧。
“其实,老朽又何尝不知?”青衡叹息道,“只是,被困在这茧中那种看着自己慢慢腐朽的滋味,太苦了。老朽本想,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该让他们再看一眼这灵界的天空。”
苏铭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一种属于那个远古时代的悲壮,自己一个人族后辈,没有资格去评判。
“罢了。”
青衡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平静,平静中透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留那二十四人于眠中吧。”青衡的意念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那二十四枚外围魂茧再次封印,“莫为今日一时之战,尽折了我启明王庭最后的余火。”
就在青衡结印的瞬间。
“轰隆!”
古殿上方的地层,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大量的岩石碎屑从根须的缝隙间簌簌落下,砸在茧上。
一股浓烈到极点的腐朽死气,顺着地脉的裂隙,疯狂地向下渗透。
“他们来了。”林屿在识海中低喝,“暗流派的那三个老鬼,竟然有两人绕过了第一主根,直接冲着这枯木崖下来了!”
苏铭面色一凝,袖中的本命阵盘已经握紧。
“人族小友。”
青衡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方那两个探路的杂碎,老朽自会料理。你既精通阵法,便替老朽护住这古眠殿的阵基。”
话音未落,中央那枚魂茧的裂缝中,突然飘出一片淡青色的叶纹。
那叶纹薄如蝉翼,散发着柔和却坚韧的光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苏铭的左手手背上。
在叶纹接触皮肤的瞬间,苏铭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游遍全身。古殿内原本那种压迫得他经脉生疼的神魂威压,竟然被这片叶纹彻底隔绝在外。
苏铭惊讶地看着手背上的青色纹路。
青衡的声音,在苏铭的识海中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人族小友,此情,启明记下。”
上方地层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大块的岩石被死气腐蚀成黑色的浆液,顺着万年根须的缝隙滴落。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已经开始在古眠殿内弥漫。
苏铭站在原地,手背上的淡青色叶纹散发着微光,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死气尽数净化。
“咔嚓!”
一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碎裂声,从大殿中央爆开。
中央那枚最大的魂茧,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中,从中彻底裂成两半。厚重的茧壳化作漫天飞舞的青色光点,向着四周飘散。
一道身影,从那光点中缓缓走出。
苏铭微微眯起眼睛。
那是一个怎样的生灵啊。
青衡的身形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披着一件早已褪色的宽大祭袍。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枯木化的灰褐色,上面布满了如同老树皮般的深深褶皱。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然而,当苏铭的目光触及青衡的双眼时,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敬畏。
那是一双澄澈如洗的眼睛,没有半点岁月的浑浊,也没有被困三百年的怨毒。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星辰的生灭,包含着对天地法则最深沉的领悟。
林屿在玄天戒中,看着那双眼睛,魂体竟然不由自主地停止了颤动。
“这才是真正的得道者。”林屿的声音里,罕见地没有了半分调侃,只有深深的敬意。
青衡没有去看上方不断逼近的死气,而是转过身,面向那十二枚内环的魂茧,缓缓抬起了那只如同枯木般的右手。
“诸位老友,梦醒了。”
随着他的呼唤,那十二枚魂茧表面,同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色阵纹。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破茧声在古殿内接连响起。
十一个身影,依次从破碎的魂茧中走出。
苏铭通过观微术,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内心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十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启明王庭宿老,此刻的状态,可谓是惨烈到了极点。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老者,左臂已经完全齐根消失,伤口处没有鲜血,只有一圈圈如同树木年轮般的枯黄纹理。
另一名身形佝偻的女性灵族,半边身子已经彻底木化,每走一步,木化的关节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还有一人,双目早已只剩两个黑漆漆的窟窿,但他的神魂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苍穹。
这十一人,气息虽然衰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的残烛,但他们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们没有去看苏铭,也没有去看上方的危机。
他们走出魂茧的第一件事,便是整齐划一地转身,面向古眠殿的最深处——那里,曾是他们宣誓效忠的王庭主殿的方向。
十一人,拖着残破的身躯,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繁复的灵族王庭之礼。
礼毕。
他们再次转身,面向这片庇护了他们三百年的万年光榕根脉,面向木心长老本体所在的方向,再次俯首。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秩序与感恩。
“这帮老家伙……”林屿在戒指里喃喃自语,声音竟然有些发紧。他强行咽下后面的话,只是用魂力在戒指底部分化出了一块小小的虚幻石头,重重地砸了上去,以掩饰自己情绪的波动。
就在此时,一名满头赤发,虽然身形干瘪但眼中却燃烧着狂暴怒火的宿老,猛地直起身子。
他那仅剩的一只完好手掌中,瞬间凝聚起一团刺目的红色生机。
“长老!”赤发宿老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古殿嗡嗡作响,“为何只唤醒我们?让我去把剩下那二十四个老兄弟也叫起来!今日,就算是死,我们启明的人,也要死个痛快!”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向着外围那二十四枚陷入沉睡的魂茧走去,手中的红芒眼看就要印在最近的一枚魂茧之上。
“站住。”
青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威严。
他没有迈步,只是隔空抬起那枯瘦的右手。
掌心中,一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青光闪过。
那名赤发宿老高举的手臂,在距离魂茧仅剩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僵住了。他浑身的肌肉剧烈颤抖,却根本无法再向前挪动分毫。
“赤炎,你还是这般急躁。”青衡放下手,看着赤发宿老的背影,语气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