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起官道上的落叶,马蹄声在平整的黄土路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三日后。
京城那巍峨的灰色城墙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苏铭牵着一匹租来的驽马,混在进城的商贾与流民之中,顺着拥挤的人潮缓缓步入城门。
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戴斗笠。但若是眼光毒辣的高阶修士在此,便会发现,从青石镇走了一遭回来的苏铭,整个人身上的气息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蜕变。
如果说之前的苏铭,是一把虽然藏在鞘中、但偶尔仍会泄露出一丝锐气的利剑;那么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些属于凡尘的焦虑、对家人的担忧、对永昌侯府的杀意,统统在苏家老宅那个清晨的三个响头中,随着黎明的雾气烟消云散。他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彻底卸下了扛在肩头五年的万斤重担,连脚步落在青石板上,都轻盈得如同落下一片羽毛。
穿过喧嚣的街市,苏铭轻车熟路地回到了外事司安排在城东的那处幽静院落。
刚推开院门,外事司的主事周通便迎了上来。
“苏上师,您回来了。房间每日都命人打扫过,热水和灵茶也备着。”
苏铭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劳周主事。这几日我需静修,若无要紧事,莫要让人来打扰。”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苏铭刚在房中运转了一个周天的《若水诀》,将体内那一丝因为赶路而浮动的灵力彻底压实,一道细微的青色流光便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窗棂,停留在他的面前。
是青泉长老的传讯符。
“来正厅喝茶。”
只有极其简短的五个字,透着长辈特有的随意与熟稔。
苏铭理了理衣袍,推门而出。
外事司的正厅宽敞明亮,四根粗壮的百年金丝楠木柱子撑起了极高的穹顶。青泉长老并没有坐在高高的主位上,而是拉了一张矮几,盘膝坐在敞开的厅门前,正对着院子里那几株随风摇曳的残荷。
矮几上架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炭火烧得正旺。紫砂壶里的水已经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顶得壶盖微微跳动,溢出清雅的茶香。桌上还极其随意地摆着两碟京城老字号的糕点。
苏铭走到矮几前,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弟子见过先生。”
青泉长老没有抬头,他正拿着一块棉布,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一只白瓷茶盏。
“回来了?”
青泉长老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寻常人家问候刚从集市买菜归来的子侄。
“回来了。”苏铭在矮几对面盘膝坐下。
青泉长老提起沸水的紫砂壶,手腕微悬,滚烫的沸水如同一条银线般精准地注入白瓷茶盏中,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
“家里人都好?”
“都好。”苏铭点头,声音里透着一种释然的平静。
青泉长老将泡好的茶推到苏铭面前,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半句。
对于他们这些历经沧桑的修士而言,知道结果是“好”,便已经足够了。
苏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喉,化作一丝温润的灵气顺着经脉流淌,将深秋傍晚的寒意彻底驱散。
青泉长老自己也端起一杯茶,他的目光掠过院墙,投向京城更深处的那些连绵不绝的宫殿飞檐。
“你在这京城也待了些时日,可曾去过兰台秘苑?”
苏铭微微一愣。
兰台秘苑?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当年他还是个翰林院的底层编修时,就曾听同僚提起过这个被朝廷列为绝对禁地的地方。国子监司业刘文渊甚至严厉警告过他,绝对不要去靠近那个地方。
苏铭一直以为,那只是大兴皇室用来存放绝密档案或者某种皇家宝藏的秘密基地。
他放下茶杯,老老实实地摇头:“弟子未曾去过。”
青泉长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历经岁月沧桑的感慨。他放下茶杯,从袖中摸出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残片,在手里慢慢把玩着。
“你以为那只是大兴皇帝的私库?那是大炎王朝留下的遗迹。”
青泉长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岁月的厚重感。
“大炎,是大兴的前朝。当年,那可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修仙王朝。”
苏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修仙王朝?这四个字在当今这个“绝地天通”、凡人严禁接触修仙之法的时代,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青泉长老没有察觉到苏铭内心的波澜,继续讲述着那段被岁月掩埋的血腥历史。
“三千年之前,这片土地上没有凡俗与修仙的绝对界限。大炎王朝的皇室权贵、文武百官,皆修法术。他们用阵法取代了城墙,用符箓武装了军队。当时的京城,灵气充沛得能凝聚成雾。”
青泉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嘲弄。
“但凡人的贪婪和野心,是永远无法填满的。大炎的末代皇帝是个惊才绝艳的枭雄。他想要反噬宗门,他妄图集结一国之气运,硬生生地在这凡俗界打造出一个能与超级宗门平起平坐的庞然大物。后来的他甚至想要将云隐从北境逐出。”
听到这里,苏铭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正邪,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大炎皇帝想要为自己的子民和王朝争取独立的尊严,这在凡人看来是千古一帝的伟业。但在宗门眼中,这叫僭越,这叫找死。
“结果呢?”苏铭轻声问道。
“结果?”青泉长老冷笑了一声,“区区一个王朝,也敢挑战宗门的底线。云隐宗直接出动了三位元婴期的修士。大炎皇帝战死于金銮殿前,百万修仙大军灰飞烟灭。整个京城,在元婴修士的无上神通下,被硬生生打成了一片废墟。”
青泉长老端起茶杯,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大炎灭国后,云隐宗从废墟中扶持了一个乖巧听话的家族建立大兴国,并立下了一条用千万具尸骨浇筑的铁律:凡俗王朝,文武百官,皇室宗亲,任何人不得踏入修行之路。违者,诛九族。”
“这,就是如今‘仙凡之堑’的由来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