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
那是陈奶奶中午塞给她的，草莓味的，是她很喜欢的味道。糖纸是透明的，里面裹着粉的、黄的糖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轻轻把糖放在秋千的木板上，摆成一小排。
希望谢徊下次来能看到吧。
沈虹还在等她，见她回来了，疑惑地问：“刚刚跑回去干嘛了？”
林念念摸了摸空了的口袋，仰起脸笑：“没什么。”
谢徊坐在餐桌旁，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筷子夹着碗里的青菜，却没怎么动。
对面的婴儿椅上，张浩杰哭得脸通红，小胖手使劲拍着桌子，含混不清地喊：“走！你走！不要你在这里！抢妈妈的大坏蛋！”
郭梅正拿着勺子追着喂饭，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杰杰乖，不哭了啊。”
她的语气里满是哄劝，“那是哥哥，不许没礼貌。”
张浩杰却不买账，哭得更凶了，小手指死死指着谢徊：“不……不要哥哥！走！他走！”他像是认定了谢徊是闯入者，每一个字都带着最直接的敌意。
郭梅哄着小的，眼角余光却飘向谢徊，“妈妈在呢，妈妈最爱杰杰了。”
谢徊冷眼看着他们上演母慈子孝的一幕，他只觉得吵。
张浩杰的哭声像高频噪音，这个所谓的“家”里，每一寸空气都塞满了他不需要的东西。
抢？他根本不需要妈妈。
明明是郭梅非要他回来的。
中午她特意当着好多街坊邻居的面喊他回家吃饭：“小徊，快回家吃饭吧，妈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觉得他爱吃糖醋排骨。事实上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喜欢吃这东西，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谢徊心里清楚，她更多的是怕外面的人说闲话吧。
说她这个当妈的，在前夫去世后，连亲生儿子都不管不顾，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她想让大家觉得她是个好妈妈。
“小孩子不懂事，小徊你别往心里去。”张卫祖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刻意的温和。
“等他再大点就好了。”
谢徊抬眼看他。
张卫祖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脾气很好的叔叔。
可谢徊却觉得他才是这个家最恶心的人，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孩能懂得什么？恐怕这些抢妈妈的言语都是他教的吧。
虚伪。
谢徊心里下了定论。
“他不想让我在这。”谢徊的声音很冷静，“我可以去外面吃。”
“胡说什么！”郭梅把勺子往碗里一放，汤汁溅出来，“外面那些人怎么看我？说我对亲儿子不管不顾？必须在家里吃！”
张卫祖适时地开口：“小孩子嘛，小徊你不会介意的吧？”他伸手想拍谢徊的肩膀，谢徊却微微侧身，避开了。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汤。
谢徊把碗往桌子上一放，陶瓷与木头碰撞发出“咚”的一声，不算响，却让屋里的哭声顿了一下。
“我吃饱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郭梅的勺子停在半空，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才吃这么点？再吃两口……”
“不吃了。”谢徊打断她，从板凳上滑下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小小的身影穿过客厅，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身后郭梅压低了声音的怒斥：“你看看他！这叫什么态度！跟他那个死爹一个样，冷血！”
张卫祖的声音带着点劝和的意味，却更像在火上浇油：“行了行了，孩子还小……不过也是，这性子确实得管管，不然以后怎么跟浩浩相处？”
“毕竟不是从小在你身边长大的，跟你不亲也正常。”
“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儿子……”郭梅的声音低了下去，夹杂着几声抽泣，“早知道当初……”
谢徊轻轻带上了门，把那些抱怨和指责都关在了屋里。
他不用听也知道，无非是在说他冷血、自私，不懂事。
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头看着楼梯转角处蜘蛛网，心里没什么波澜。
空气中弥漫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混杂着楼道里特有的陈旧气息。
谢徊轻轻呼了口气，心里只觉得无趣。
这里从来就不是他的家。
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跟着爸爸过。对郭梅，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更谈不上感情。要不是爸爸突然去世，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个地方。
他其实不讨厌张浩杰。
那个不到两岁的小孩，哭闹也好，都只是在扞卫自己的领地。
可他不明白，这地方明明不是他的家，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该“融入”？
这个所谓的“家”，从他踏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没有让他感受到一丝暖意。
张浩杰的敌意是明摆着的，郭梅的“关心”是做给别人看的，张卫祖的“温和”更是带着算计。
他知道张卫祖为什么能容忍他住在这里。不是因为郭梅，更不是因为那点虚无缥缈的“亲情”，而是因为爸爸留下来的那笔遗产。
对于这个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那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他现在才五岁，郭梅作为他的法定监护人，有权利代为管理和使用这笔钱。
这笔钱，才是张卫祖愿意让他待在这个屋子里的最大原因吧。
他习惯性地走向那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掉了漆的旧秋千。
那里很安静，少有人来。他不喜欢很多人的地方。
谢徊走到秋千旁，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秋千的座位上，放着几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糖果，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早上的那个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她一边护着沈文博，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红薯饼，小声说：“对不起呀，这个给你，外婆早上刚做的，可香了，你尝尝。”
那个女孩……好像是叫林念念？
是沈文博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