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依旧聒噪，可家里的空气，却变得格外温柔。
林军拍了拍爷爷的肩膀，爷爷望着作文本上’我的家人‘四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林念念看着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刚才还在互相打闹，现在就忽然飞向了远方。
林念念想，奶奶也该像这样，卸下那些沉重的标签和束缚，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只是从拥有一个名字开始。
“哎呀！”沈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念念，画画课！一点半的画画课！现在都一点了！”
林念念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果然已经稳稳地越过了“1”，分针正急匆匆地往“1”的方向赶。
她心里也跟着跳了一下，倒不是怕迟到，而是这具八岁身体里的灵魂，早就习惯了上辈子上班赶时间的兵荒马乱，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重温这种仓促。
“快快快，收拾东西！”沈虹已经手脚麻利地抓起林念念的画具包，又从茶几上扯了两张纸巾塞进她口袋，“爸，我们得赶紧走，您跟老林在家聊着，晚饭前我们回来！”
坐在沙发上的爷爷慢悠悠地摆摆手：“去吧去吧，不用管我。我跟林军再唠两句，等会儿就回自己家了，你妈还等着我回去呢。”
“你们快去吧，别耽误孩子上课。”
林念念拎起脚边的画具包，跟着沈虹往门口跑。
她其实不太在意迟到与否。
作为一个重生回来的灵魂，上辈子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大学、一路读到工作的她，对这种兴趣班的课程早就驾轻就熟。
但看着沈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她还是配合地加快了动作，小短腿努力跟上妈妈的步伐。
林军笑着帮她们拉开门：“路上慢点，别闯红灯。”
“知道啦！”沈虹应着，已经拽着林念念冲下了楼梯。
刚跑到二楼的转角，就听见楼下传来清脆的喊声：“念念！沈阿姨！”
林念念探头往下看，赵玥玥正背着粉色的舞蹈包站在单元门口，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看见她们下来，小姑娘立刻扬起笑脸，露出两颗小虎牙：“我都等五分钟啦！还以为你们忘了呢。”
“可不是差点就忘了！”沈虹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拉着林念念站定，“玥玥这孩子，真乖。”
林念念的目光扫过楼前的空地上，爷爷那辆“老伙计”，军绿色的车架上掉了块漆，车筐里还放着爷爷出门时带的搪瓷缸子。
“走吧走吧。”沈虹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后背，“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三个身影很快汇入了午后的阳光里。
小区里的水泥路被晒得发烫，脚底下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
赵玥玥像只快活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念念，昨天我妈给我买了新的舞蹈鞋，粉色的，上面还有亮晶晶的钻呢！”
林念念配合地“哇”了一声，眼角的笑意却带着点成年人的纵容。
“那肯定很好看。”
沈虹在一旁听着，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她们沿着小区外的人行道往前走，路边的商铺大多拉着遮阳帘，只有一家卖冰棍的小店敞开着门，冰柜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说话间，就到了东风街的艺术中心。
“上去吧，放学后我在楼下等你。”沈虹帮林念念理了理画包的背带，又叮嘱道，“认真听李老师讲课，别跟同学瞎闹。”
“知道啦妈妈。”林念念点点头，转身往楼梯上跑。
林念念推开画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孩子。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孩子，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白色的画纸散落得桌上到处都是。
她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点二十，离上课还有十分钟——难怪这么热闹，前几天她来的时候，李老师总是提前十五分钟在教室里坐着，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刚把画板架好，旁边就凑过来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正是上次夸她苹果画得好的那个。
“我叫周瑶，在实验小学上四年级。”女生大大方方地说，“你上次画的苹果好逼真啊，怎么画的？”
“就…就是照着李老师画的苹果画的。”林念念含糊地回答。
总不能告诉她，她已经画了两年静物，光苹果就画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吧？
斜前方一个穿蓝色t恤的小男孩突然转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插嘴道：“你们觉得李老师凶不凶？上次我把线条画歪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久。”
林念念忍不住笑了。
“李老师是看着严格，其实他很细心的。”她轻声说。
全然忘记了，上辈子就是她带头背地里给李老师取了个“黑面神”的外号。
周围的孩子渐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报着自己的学校和年级。
林念念听着听着才反应过来——大家不是三年级就是四年级，而她因为上学早，刚满八岁就上了三年级，算下来比这里最小的孩子还小半岁。
周瑶眼睛亮晶晶的：“对哦，你是哪个小学的呀？前几天李老师来得太早了，我都没有机会跟你说话。”
“我是北城小学的，今年上三年级。”林念念朝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我叫林念念。”
“三年级？”周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你好小啊，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大呢。”
正说着，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老师背着黑色的帆布包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卷到小臂。
他抬腕看了眼表，正好一点半，不多不少。
“安静，上课了。”李老师把包往讲台上一放，李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从包里拿出几张画纸，用磁铁贴在黑板上，上面画着大小不一的正方形，“今天我们学画正方形，注意透视关系，近大远小，线条要直。”
林念念拿起铅笔，手腕轻轻一转，很快就在画纸上勾勒出一个标准的正方形。
透视、比例、线条粗细……这些早已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她甚至还有闲心观察旁边的周瑶，看她因为画不直线条而皱着眉头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刚开始学素描的自己。
时间在笔尖的摩擦声中过得飞快，李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走动，偶尔停下来指点几句，到林念念身边时，他顿了顿，看了眼她画纸上已经完成的十几个正方形，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念念已经把作业纸整理好，放进了画具包。
她跟着人流往门口走，刚出教室就看见沈虹朝她招手：“念念这儿呢！”
她一眼就看见了妈妈沈虹的碎花裙，旁边站着的赵玥玥正踮着脚朝里望，小脸上还带着点上舞蹈课时没褪尽的红晕。
可没等她扬起笑跑过去，视线里又撞进两个熟悉的身影——赵方敏阿姨正牵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
那女孩晃着脑袋东张西望，发尾的粉色蝴蝶结随着动作一颠一颠，活像只停不住脚的小蝴蝶。
是苏静怡。
林念念的呼吸猛地滞了半拍。
“念念！”赵方敏先看见了她，笑着朝她挥手，“静怡，快过来，看看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