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文帝沉默了很久。
殿内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只等着他开口。
终于,徽文帝叹了口气。
“罢了,就依你。”他抬起眼,看向张景明,“元旦日吧。”
张景明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一件事:“陛下,那具体的时辰……”
徽文帝皱了皱眉,看向他:“时辰怎么了?”
张景明解释道:“时辰需要结合当天的星象、风向、时辰的干支,还有陛下的生辰八字,太子的生辰八字,仔细推算。”
“臣现在只能算出日子,时辰得回去详详细细地算,至少需要三天。”
他边说边偷偷抬眼,觑着徽文帝的脸色。
徽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回去慢慢算。三天后报上来。”
张景明如蒙大赦,重重叩下头去:“臣遵旨。”
徽文帝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张璁等人:“接下来的事,你们跟太子商量着办。”
“登基大典、诏书、礼仪、赏赐,一应事务,都要安排妥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张璁躬身应道:“陛下放心,臣等一定尽心竭力,办好此事。”
徽文帝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太子身上,深深看了一眼。
“你们都退下吧。”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朕累了。”
张璁等人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张景明身上。
张璁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回去好好算时辰。”
张景明点点头,拱了拱手,转身往钦天监的方向走去。
等张景明走远了,赵贞吉才凑到张璁跟前。
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张阁老,您说这……怎么就这么突然?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吗?”
张璁摆摆手,打断他道:“什么也别说。陛下圣意已决,咱们照办就是。”
赵贞吉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李东阳站在一旁,面色严肃,什么都没说。可他那眼睛里,分明在转着什么。
庄瑜也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璁看了他们一眼,把各人的神情都收在眼里,只道:“走吧,回去拟章程。登基大典,不是小事。”
四人一起往外走。
走在路上,张璁心里还在翻腾。
陛下要退位了。太子要登基了。这个天下,要换主人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阳光很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日子一样。
可今天,不一样了。
养心殿里,徽文帝靠在椅背上,拿起话本子看了起来。
太子站在一旁,忍不住喊道:“父皇。”
徽文帝收回目光,看着他:“怎么了?”
太子沉默了片刻,道:“父皇,您,真的决定了?”
他心里其实还有另一层担忧,他怕父皇若是养好了身子,将来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会不会哪天醒来,觉得这个位子还是该自己坐着?
到那时,他这个已经登基的太子,该如何自处?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大不孝。
徽文帝看着儿子,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点心思。
他没有点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太子的手背。
“别多想。好好准备。元旦那天,你要穿上龙袍,坐在那个位子上。到时候,大周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太子低下头:“儿臣,儿臣怕做不好。”
徽文帝笑了笑:“怕什么?朕当年也怕。可坐上那个位子,就不怕了。”
“你有朕教你的那些东西,有内阁帮你,有那么多大臣辅佐你。你怕什么?”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徽文帝又道:“去吧。去跟内阁商量,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这些日子,朝政还是你管着。朕就歇着了。”
太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高公公送太子到殿门口,折回来时,见徽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徽文帝添了杯茶。
徽文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高平,你说,朕这个儿子,怎么样?”
高公公一愣,随即笑道:“陛下,太子殿下孝顺、懂事、识大体。”
徽文帝点点头,叹了口气:“朕刚才……是急了。”
高公公不敢接话,只是躬身站着。
徽文帝又闭上眼,喃喃道:“元旦就元旦吧,也快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良久,用力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飘着,飘着,然后消散了。
内阁的效率很高。
当天下午,张璁就带着人开始拟章程。
登基大典的流程、诏书的措辞、赏赐的标准、礼仪的安排,一项一项,都要考虑周全。
大到仪仗的排列,小到官员的站位,都得写得清清楚楚。
赵贞吉负责查旧例,翻出几十年前先帝登基时的记录,一条一条地对照。
李东阳负责拟诏书,庄瑜负责协调各部,礼部、鸿胪寺、太常寺。
整个内阁,都忙得脚不沾地。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陛下要退位?”
“元旦日太子登基?”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陛下身子怎么了?”
“不是说只是受了点风寒吗?”
议论声四起,猜测满天飞。
有人担忧,有人兴奋,有人惶恐,有人盘算。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恭恭敬敬,该干嘛干嘛。
苏元勋接到消息,愣了好一会儿。他站在案前,半天没动,脑子里转得飞快。
陛下要退位了。太子要登基了。
他是礼部尚书,登基大典少不了他出力。
可他也是三皇子侧妃的父亲,这身份,让他不得不琢磨。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又一个个地掐灭。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了。想也没用,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
楚临渊接到消息时,正在吏部衙门里批文牍。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宁国公府是太子妃的娘家。太子登基,对他来说,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好的是,妹妹要做皇后了。不好的是,以后更要谨言慎行,不能给妹妹惹麻烦。
他叹了口气,继续批文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