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好听，但语气里的怀疑和不甘谁都听得出来。在这种顶级赌场里，摸出同花顺的概率低得离谱，偏偏就让你李虾仁碰上了？谁信？
但李虾仁根本不在乎他信不信。赌场里的规矩，牌是你自己看的，荷官发牌是所有人都盯着的，你怀疑人家出老千，你得拿出证据。拿不出证据，就只能乖乖认栽。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灌了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耀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难看，那张一向挂着笑意的脸此刻彻底垮了下来，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他面前的筹码山已经矮了一大截，而对面的李虾仁面前，金色的筹码堆得像一座小山，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折射出令人窒息的光泽。
一亿六千万港币。
这个数字在1973年的港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以买下整条弥敦道的物业，意味着你可以一口气收购三家上市公司，意味着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花不完。而李虾仁，只用了短短几分钟，就从陈耀祖手里赢走了这个数字。
陈耀祖的手指紧紧攥着翡翠戒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他死死地盯着李虾仁面前那十一份牌，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一张牌面上刮过。除了一份是十三点之外，其余十份全是四点、五点——这种牌面放在二十一点里根本算不上好牌，随便补一张公牌就能轻松爆掉。可偏偏，偏偏他陈耀祖补了两张牌，一张梅花二，一张梅花K，加起来直接爆了个干干净净。
这他妈是见了鬼了？
还是说，眼前这个姓李的年轻人，根本就不是人？
陈耀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道上混了二十多年，从一个街头小混混爬到十四K堂主的位置，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输了一亿六千万固然肉疼，但更让他在意的是——今晚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笑面虎的招牌就砸了。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按在赌桌上摩擦，一晚上输掉一亿六千万，以后他在道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陈先生，承让了。”李虾仁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来回晃荡。他的表情云淡风轻，嘴角挂着那抹招牌式的笑容，既不得意忘形，也不故作谦虚，就好像赢了一亿六千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耀祖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窜，但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笑容。他做了二十年的笑面虎，什么都可以丢，唯独脸上的笑容不能丢。
“李先生好手段。”陈耀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今晚我陈某人认栽。不过山水有相逢，咱们来日方长。”
李虾仁举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笑容不变：“随时恭候。”
陈耀祖冷哼了一声，起身推开椅子。他身后的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步，为他披上了一件深色的风衣。他整了整衣领，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坐在角落里、一脸尴尬的麦克斯·哈里森身上。
“哈里森先生。”陈耀祖似笑非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刺，“你这位朋友，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哈里森干笑了两声，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威士忌，假装没听出陈耀祖话里的讽刺。此刻他的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李虾仁赢了固然好，至少说明自己没交错朋友，但李虾仁赢得这么轻松、这么夸张，反而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一个随手就能赢下一亿六千万的人，一个面对十四K堂主都能谈笑风生的人，能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吗？
陈耀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包厢门口走去。走到李虾仁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李虾仁，这个名字我记住了。提醒你一句，港岛这个地方，有钱不算本事，有命花才叫本事。”
李虾仁连眼皮都没抬，轻轻晃着酒杯，淡淡地回了一句：“多谢陈先生关心。不过我这人命硬，不劳费心。”
陈耀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没有再说什么，猛地拉开包厢的门，大步走了出去。两个保镖紧随其后，其中一个在出门前回头看了李虾仁一眼，那眼神凶狠得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来的饿狼。
包厢门砰地一声关上，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走廊里的一切声音。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和赌台上筹码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荷官站在赌台旁，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一亿六千万的赌局，他在这家赌场干了五年，经手过最大的赌注也不过几百万。今晚这场牌局，足以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最值得吹嘘的经历——当然，前提是他敢出去吹嘘的话。
“先生，您的筹码需要兑换吗？”荷官恭敬地问道，声音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
李虾仁摆了摆手：“不急，先放着。给陈先生的朋友们每人送上十万筹码，算是今晚的彩头，总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
荷官立刻照办，将一摞摞筹码分发到赌台周围的几个赌客面前。那些赌客都是跟着陈耀祖来的，原本以为今晚能跟着堂主吃香喝辣，没想到堂主输得裤子都快掉了，他们正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忽然收到李虾仁送的十万筹码，一个个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多谢李先生！”
“李先生大气！”
“李先生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几个赌客纷纷朝李虾仁拱手道谢，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在赌场里，有钱就是爷，更何况是随手撒出几十万眼睛都不眨的主。至于陈耀祖的面子？那玩意儿在钞票面前一文不值。
李虾仁站起身，随手把酒杯放在赌台边上，走到哈里森身旁坐了下来。
哈里森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好了不少，但额头上还残留着汗水的痕迹。他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西装外套揉成一团扔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面前的筹码比之前多了大约二十万——那是李虾仁刚才送他的，说是“今晚的彩头”。
“怎么样，哈里森先生，感觉如何？”李虾仁笑着问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哈里森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李，你刚才真是把我吓坏了。那个姓陈的可不是什么善茬，他是十四K的堂主，手下少说也有几百号人。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十四K的堂主？”李虾仁挑了挑眉，装出一副刚刚才知道的样子，“我还以为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呢。不过也没关系，我李虾仁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黑社会？”
这话说得义正言辞，但李虾仁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他太清楚陈耀祖的底细了。在后世的历史资料里，陈耀祖这个人虽然贵为十四K的堂主，但在80年代廉政公署成立之后就遭到了全面通缉，最终不得不潜逃海外，据说最后客死在了东南亚某国的一间廉价公寓里，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这种人，李虾仁根本不放在眼里。
哈里森却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李虾仁胆子大得离谱。一个正经生意人，居然完全不把十四K放在眼里，要么是后台硬得可怕，要么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从今晚的表现来看，哈里森更倾向于前者。
“李，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哈里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
“哈里森先生请说。”
“你跟雷洛的关系不一般，我猜得没错吧？”哈里森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雷洛在旺角警区干了这么多年，一直想往上爬，但苦于没有人提携。你今天晚上又是请我喝酒又是拉我叙旧，说到底，是想让我帮他一把，对不对？”
李虾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哈里森看着他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打交道，而不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商人。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复杂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你知道吗，李，我在苏格兰场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强盗、骗子、杀人犯、毒贩……但说实话，你给我的感觉比那些人都可怕。”哈里森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你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刚才你在赌桌上的时候，每一把都像是算好了一样，该跟的时候跟，该弃的时候弃，完全不像是碰运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