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在陆白榆眼中跳动,这一刻,她的神情冷静到近乎残酷。
“一个人知道自己可能失去一切时,或许能硬起心肠。”陆白榆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人性的冷冽,
“可若他忽然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所有,还有一点血脉正在这世上悄然延续......那破釜沉舟的狠劲,说不定就泄了。”
顾长庚眼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光芒,“情能柔人心,亦能溃人志。用在此处,确实比刀剑更利。但单此一事,仍不足以扭转乾坤。”
“所以还需别的东西。”陆白榆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赵秉义无诏出兵,动静如此之大,薛崇不可能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既不劝阻,也不赞同。”顾长庚夹起一箸菜,即便腹中饥饿,他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从容优雅,不见丝毫急切。
陆白榆抬眼,与他目光相撞,眼底有细碎的光芒倏然闪现,“侯爷,我有办法了。”
顾长庚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稍一思索,便想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你是想从薛崇处做文章,让赵秉义明白,此战无论胜负,于他而言皆是死局。”
“正是!”陆白榆点头,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光芒,“再是心狠手辣的人,一旦看清前方是十死无生的绝境,那握着刀剑的手,也难免会抖上一抖。”
“还不够。保险起见,还需一根能彻底压垮他心理防线的稻草。”顾长庚放下筷子,沉吟道,
“战意可消,但军令难违。太后的死命令悬在头顶,纵使他心生退意,若无足够借口抽身,亦是死路一条。”
陆白榆的指节无意识地叩打着桌面,偏头沉思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若是边关突发变故,令他不得不先顾眼前,就足矣让他给太后,甚至陛下一个交代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更多言语,彼此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破局的曙光。
“若此时,北狄边境突显大规模异动之兆,似有南下叩关之意。他数万大军悬于西戎金狼关下,顷刻间便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陆白榆声音清越,
“这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比任何离间的言语都更有力百倍,足以让赵秉义‘不得不’收回兵防,先解燃眉之急。这,才是他收兵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妙计!但想要说动北狄配合我们,在此刻陈兵边境示警,绝非易事。”顾长庚眉头紧锁,思量着其中的关节,“老汗王老谋深算,无利不起早,岂肯为我驱策?”
陆白榆沉默一瞬,“或许我们可以从五公主处着手试试。听闻她接掌边境榷场后行事果决狠辣,连斩两名贪墨的吏员,商税整顿立竿见影。”
“二皇子和三皇子门下商队仗势欺人,扰乱榷场,也被她铁腕镇压,毫不留情。老汗王对此颇为赞赏,曾在王帐中公开称许她有‘铁腕柔肠,可堪大任’,五公主此刻风头正劲,她的话,老汗王或能听进去一二。”
“此事非同小可。”顾长庚抬眸看她,目光黝黑平静,深不见底,“纵使我们与五公主有口头盟约,阿榆怎么敢保证,五公主一定会为我们冒险?”
陆白榆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西戎内乱亦是五公主一力促成,她自然不希望前功尽弃。”
顾长庚沉默一瞬,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道:“此路可行,那便试试。”
窗外夜色已浓,秋风刮过土墙的缝隙,发出呜咽的轻响。
陆白榆起身,熟练地拨亮了几案上的油灯。
跳动的火焰驱散了角落的黑暗,映着顾长庚俊美沉静的脸。
“太后将倾,动其根基;薛崇死局,断其后路;北狄异动,迫其自救;春娘有孕,摧其心志.......这四件事,需在极短时间内接连击中赵秉义的心神,方能令他阵脚大乱。”他嗓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此四步连环,须环环相扣,且不能有任何闪失,方能击溃赵秉义的心防,解此危局。”
用完饭后,待青石将碗筷收拾妥当,掩门退去,陆白榆便从内室捧出笔墨纸砚,在粗糙的木案上一一铺开。
她抬眼看向顾长庚,唇角微扬,“侯爷,看你的了。”
顾长庚踱步至案前,身姿在昏黄油灯下拉出挺拔修长的影子。
他并未立刻执笔,而是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落在空荡的宣纸上,似已神游局中。
片刻后,他低声道:“赵秉义生性多疑,欲使他相信太后自身难保,关键不在消息真假,而在传信之人是否可信。此人须得是赵秉义自己的耳目,其身份要经得起盘查,动机更要合乎情理,必须经得起他的反复推敲。”
陆白榆轻轻颔首,转身从室内取出一封信笺,置于案角。
“几个月前,我让沈驹去查春娘底细时,顺带也梳理了赵秉义在京中经营的关系网。他的交情多是银钱开路,真能称得上心腹者寥寥。唯有一个郑廉,现任通政使司经历司经历,正七品。”
她指尖轻点那封密信,
“此人官职虽不高,却是被赵秉义用真金白银喂了多年,他在老家置办的田产铺面,背后皆有赵府干股支撑。真金白银绑住的命脉,比什么誓言都牢靠。”
顾长庚眸光倏然一亮,低声重复,“通政司经历?此职......甚妙!”
“侯爷也觉此人合适?”陆白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何止合适。”顾长庚拿起那封信,抽出内中信纸,逐字细读。
灯光摇曳间,他的嘴角泛起一抹冷峭笑意。
“通政使司,乃天下奏章出入之咽喉。无论军务急报还是州县常疏,必先经其登记勘合、编号入库,再分送内阁或直达御前。一个经历,看似无权阅文内容,实则掌握着所有文书流转的时间节点。
他将信纸放下,侃侃而谈,
“某日西北六百里加急抵京,照例当日呈览,可五日过去,既无朱批下发,也未交部议处,竟‘留中不发’。这般异常,寻常人或许不知,但每日经手成百上千文牍的小吏,却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看向陆白榆,眼底寒光微闪,“我们要让赵秉义知道,陛下对他的动静,早已察觉并保持沉默。这种沉默,往往比明诏更令人胆寒!”
陆白榆莞尔一笑,将一张浅色笺纸推至案中央:“那么,这第一把刀,请侯爷以郑廉之名写下吧。”
顾长庚点头,凝神片刻,伸手蘸墨,提笔之前,又低头细细重阅了一遍原信,仿佛在揣摩那小吏的笔迹习惯、语气腔调。
【节帅钧鉴:
京华秋深,寒气透骨。慈宫已闭门静养多日,太医院正副院判轮值宿卫,汤药不进之言,恐非空穴来风。 宫闱寂然,然山雨之势已成。
下官职司微末,日与文书案牍为伍。近见西北军报抵阁,循例当日内呈御览,然至今五日,朱批未下,亦未发部议处,静悬于通政司内档。此等情形,下官奉职十载,未见先例。
天威难测,静默尤怖。
下官位卑,如履薄冰。遥念节帅虎威镇于北疆,而京中风雨如晦,故不揣冒昧,修书以闻。
伏惟节帅明察秋毫,早作绸缪。倘有驱策,虽万里之遥,下官......亦知无不言。
临书惶悚,唯祝金安。】
最后一笔落下时,油灯爆了个灯花,光影跃动,映得两人面容半明半暗。
陆白榆小心收好信纸,轻声道:“接下来,是给北狄五公主乌维兰的信。”
顾长庚换了普通信笺,道:“此信,便以西北王幕僚陆知行的名义写给......”
“不。”陆白榆轻声打断他。
顾长庚笔尖一顿。
陆白榆迎着他看来的目光,犹豫了一瞬才道:“这封信,可以用陆知行的名义,但需用侯爷自己的笔迹来写。”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唯有灯花哔剥轻响。
顾长庚惯于执握重兵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笔尖饱满的墨汁,不堪重负般落在雪白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浓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