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香眼里掠过一瞬的迷茫,又被她很快掩饰过去。
喜欢吗?或许是有些喜欢的吧。
不然她怎么会想着顺势用情爱笼络他,她若是只想寻常结交一个好友,本也有的是办法。
后面发生的事,不过是她遵从本心,率性而为了。
若是她再理智克制些,当不会把局面变得如现在一般复杂才是。
只她也不确定,这样的喜欢有多深,有多真,就像现在要分开了,她也不觉得有多难过。
若是她说喜欢的话,会被獬豸角认定是在说谎吗?
虽然她已经被认为是个撒谎精了,再多一条罪证也无所谓,但……
都梁香的目光落在薛庭梧身上。
但要是被证伪了,他当是会伤心的吧?
他看上去已经都快要碎了。
“不重要了。”都梁香道。
“怎么会不重要?”
“如果我说‘是’,你会留下来吗?”
薛庭梧望着她,眸光凄然,“兰兰,你太轻贱人了。”
她叹道:“所以,你看,无论是谁的喜欢,都没那么重要,我们心中都有比它更重要的事。”
“那他呢,你喜欢他吗?”
都梁香反应了一会儿,才想到他说的当是柳兰泽。
她摇了摇头,“你没有必要拿自己与他作比,你们是不一样的,我与他,只是治病而已。”
薛庭梧轻轻扯了下嘴角,笑意浮上来,又沉下去,神色有些嘲弄,也有些苦涩。
“我懂一些你们这群上位者惯用的说辞,‘倌氏而已,既通卖买,以其贱同之于众物也,身份有别,不必在意’,可是人就是人,良贱之籍,不过是出于统治之需的柄政之划分罢了,岂会因划定了身份,让世道视之为物,人也就真成了可不必在意的物?”
他道:“他也喜欢你的是不是?他做你的炉鼎,也没有那么不情愿是不是?”
“还是挺不情愿的吧,兴许喜欢上我,也不过是他在无法改变自己境遇的情况下,一种缓解苦闷的自救。”
他若说服自己“分享”修为与她,有他自愿的成分,那他心里当是会好受些。
薛庭梧想,你看,道理她是尽懂的,她就是不往好道上走。
“你收了他的七情珠。”
“我不能待他那么残忍……不过,我起先只以为是寻常首饰罢了,不知背后还有那许多的说法。”
薛庭梧:“所以,你看,人就是人,你掌控不了他的感情,他会喜欢你,你也无法全然地无视他的感情,时日一长,还会只是‘治病而已’吗?”
泪珠缀在他卷曲翘起的睫羽上,沉甸甸地压着他的眼皮,水光朦胧了他的视线,也遮掩着他的哀戚。
“我的喜欢,在我心底,当是很重要的,是兰兰,就要把心分与旁人了,是兰兰,让这份喜欢,没了存在的理由,不是它比不得我的骄傲重要。”
都梁香“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改正道:“是我想错清徽了。”
薛庭梧:“我可以最后抱你一下吗?”
都梁香才露出个温和的笑,头才点到一半,就被他扯入了怀中。
他紧紧拥着她。
柔软,温暖,还是最让他喜欢的气息。
只没一会儿,都梁香就感受到了来自他身体的战栗,发间传来压抑沉闷的啜泣声。
她犹豫地张了张手,最后还是抚了抚他的背。
薛庭梧想起了许多往事。
她与他相处的点滴,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一掠过。
桩桩件件的事,每一件回忆起来都美好得像是幻梦,即使此刻想来,也叫他不由自主地想微扬起唇角。
可当思绪转瞬被拉入冰冷的现实中时,齿间亦难以自抑地化开一片深浓的苦涩。
他想起他与她的初识是以一场辩难开始的,今日也以一场辩难结束,怎么不算有始有终,怎么不算也有几分圆满。
哪怕是自欺的圆满。
只不过那日他们是不谋而合、同声相应的开始,今日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结束。
世事啊。
过往成灰的凄怆,美好尚温的绞痛,都化作这一声无计可施的慨叹。
幻影昙花,前尘若梦,欢情薄,离恨浓,恰便似残棋收罢无人共。
说甚么海誓山盟,皆不过纸糊的塔、雪堆的峰,风吹日晒便没了踪。
……
他摸了摸她的脸,明知他们两人走到今日,大约是早就注定的事情。
就算没有那个忽然出现的人,以他二人门不当户不对的身世,南辕北辙的志向与追求,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
明明这份关系早就充满隐患,那个人不是根由,只是一个引子,他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人和兰兰,日后会有一番怎样的相处呢?
他们会拥抱,会亲吻,会耳鬓厮磨吗?
一想到此处,他的心就揪作一团。
那人当是很喜欢兰兰的。
即使他是以那样的身份和她相识,在这样的境遇下他也飞蛾扑火地爱上了兰兰……所以,他当是很喜欢很喜欢她的吧?
他会克制自己,安分于自己的位置,不向兰兰索求更多的回应吗?
怎么可能。
薛庭梧唇边浮出一个苦涩的笑。
忮意宛如百蚁噬心,直教人哀哀熬煎。
都梁香瞧见他死死摁着胸口的手,叹了口气,握上他的手,轻扯了下来,拢入掌中扣住。
她轻轻地吻他,心头竟也萦绕上丝丝怅然。
柔软的触感含住了他,他试图沉浸在这片刻的温存里,将一切都暂时淡忘去。
可他终究高估了他对自己的掌控力,那令人酥麻的迷醉每多一分,心中的刺痛就越深入一分。
她是那样的温柔,拥有着罂粟般的诱惑,那样的令人无法自拔,让人甘愿将自己献祭于她。
那个人,当是也会这般想的吧?
这一刻,他竟不觉得自己比一个炉鼎幸运。
甚至……甚至有一瞬,他发现他是愱羡着那人的。
最苦闷的时刻,他甚至自虐地想着,要是他也是那样的资质就好了,他会对她很有用的,她素来务实,只要如此,他们就能再不离分了吧……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出,薛庭梧就被自己那一瞬的软弱惊住了。
他思绪烦乱,正自我厌弃时,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在他脑中划过。
若是没有柳兰泽的出现,他本来就是对她最有用的,她素来……
他想警告自己别再想下去了,可往事偏就是这么不受控地,一幕幕跳了出来。
那时她为他敷了药,包扎好伤口,他同她道谢,说日后要报答她,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日后天南海北,遇不遇得到都两说呢。
那时她大抵是不想结识他的。
后来呢,后来她是怎么改了主意,又与他相处成了友人来着的?
薛庭梧陡然背脊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