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香这话的意味很明显，她这时忽然提起了“都梁香”这个名字，那就说明她也认出了樊含章和谁相像。
她看人的眼风是冷的。
这时兄弟两个智识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王梁遇见拿不准的事，只会静观其变，他相信自己的观察多于对别人的信任，所以这时他什么也不说。
而卫琛就不一样了，他总是相信人多于相信他对事情的观察。
他之前觉出都梁香生气了，却不知这气从何来，但他始终会认为兰兰是自己这边的，这会儿见她又笑了，于是他大脑中对事件的连线，就连出了一个听上去合理但十分自掘坟墓的结果。
“兰兰也遇见过她？哼，她是不是为人很狡诈奸猾，又无耻下作！”
都梁香说：“那我倒是没和她打过什么交道，不过打量过她几眼，记了个脸熟罢了。”
“她无不无耻我倒是不知道……”她缓缓道，“你们与那人有仇，是光明正大斗法一决生死也罢，用些阴谋诡计暗算也罢，都算得上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有时就是手段卑劣了些，也能理解，毕竟是敌人，是仇家嘛。”
“不过，我倒是从未听闻，有谁记恨一人，就去寻个长得像的人弄到身边来磋磨欺辱的，这算个什么行径？”
“真是既无能，又下作，又恶心，想是她再如何，”都梁香倏然展颜一笑，“当是也比不过你们二人的无耻吧？”
卫琛一怔。
王梁却是皱眉道：“这关我什么事？”
主意可是卫琛出的，还是瞒着他行事的，他自是全然不知情，真是无妄之灾。
都梁香投了道厌恶的视线过来，“他最晓你的心意啊，他这般做，还不是为了讨好你，若不是你为人睚眦必报又小肚鸡肠，他也想不出这等龌龊的办法吧？若你是个清正之人，他会觉得送你棋奴磋磨能讨你欢心？你以为你就可以撇得很干净吗？”
王梁握拳的手用力攥了攥，他自是有很多辩解的话可说，但都是不能当着卫琛面说的，这会儿只能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卫琛被她的目光刺得很受伤，当即就要张嘴辩解：“兰兰，不是你想的那样，谁说我寻个与那都梁香长得像的人是为了磋磨个替身解气了，其实是因……”
“怀音。”王梁将他打断，他沉沉地目光紧锁着卫琛，他只说了一句话，许多未尽的话却也藏在其中，像大山一样压来。
他慢声道：“此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
卫琛收到了王梁暗含警告的视线，只犹豫了一瞬，还是咬了咬牙，对着都梁香继续道：“还不是因为表兄……”
“卫琛！”
王梁那一声断喝还未落定，目光已如实质般压了过去。
那视线冷得像在冰水里泡过的手，朝着面前人的喉咙箍了过去，又慢慢收紧。
“我说了，你会错意了，”他嗓音渐渐和缓下来，循循善诱的口吻，像极了一个尽职尽责劝人迷途知返的好师长，“你真的要拿表兄的私事，且还是你误会了的事，去掩盖你的错处吗？”
“怀音，”他声音柔和，“今日之事，你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好吗？”
卫琛被他看似和缓实则步步紧逼的态度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嗓子也似被人掐住了喉咙，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他看出了王梁的决心和态度，他是决计不会让他把那件事说出口的，哪怕是不惜出手伤他。
只是他这般蛮横寒戾也要瞒下此事，到底是因为喜欢上仇家这种事可笑耻辱至极，叫外人知晓了会将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伤个彻底，还是因为，只是不能叫兰兰知晓呢？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伤害表兄的。
可他也不想让兰兰误会自己。
卫琛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被两股互相拉扯的思绪撕成两半。
“怀音。”王梁又轻柔地唤了他一声，他看出了卫琛的犹豫，他也最是知道怎么在天平两端加码，让卫琛的选择向着他希望的方向倾斜去。
“你疑虑的事，过几日，我会给你个交代。”
卫琛看了他一会儿，咬咬牙，就认下了此事。
只认的心不甘情不愿，说话的语气阴声怪调的：“是我心思歹毒，气量狭小，想了这么个龌龊的法子，想着那都梁香离得天高皇帝远的，奈何她不得，能弄个长个像的叫表兄出出气也是好的，就和摔打个木桩子本也没有分别的……”
“是我脑子进水了，想岔了，表兄原不是那等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人，这寻替身出气的法子着实无聊又损人不利己，还牵扯了无辜之人进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用一双哀求恳切的眼睛看着都梁香，“兰兰不喜欢我如此行事，我以后再不做了就是。”
卫琛说着就要来牵她的手，被都梁香狠狠甩开。
“我现在看着你就犯恶心，离我远点儿！”
卫琛眼里蓄起泪花，“纵使我此事做得不妥当，欠考虑了些，哪里就值当兰兰生我这么大的气，兰兰，你这样好没道理。”
再说了，分明他本意也不是这样的。
卫琛委屈极了。
他只是想丢块肉出去，远远引开那盯着他珍宝的豺狼，他只是想守护好他的爱情，可他也不想失去表兄，他只是想尽可能地达成一个对每个人来说都足够好的局面，他有什么错？
他睁着一双惶惑不安又可怜巴巴的眼睛，看向都梁香。
都梁香不止一点没被触动，心中更是冷笑不已，他还委屈上了，他有什么可委屈的，这会儿知道装无辜了，像事情不是他干的似的。
就像她这会儿被恶心得要命，还得要克制着不能生气生狠了，诚如卫琛所说，这看上去本与她无甚干系的事，她反应太过反倒奇怪呢。
她才委屈呢。
“要什么道理？我讨厌阴毒又腌臜的人，就这么简单，还要什么道理？”都梁香冷冷道。
卫琛近前一步，想握着她的手恳切认错，只迎着她冷冷的眼神，手在离她一寸处将将悬住，缩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我会改的，兰兰，你且信我，好不好？”
王梁静静旁观着这一切，他自是由衷希望师妹多厌弃卫琛一些的，只这会儿还是要将卫琛稳住，帮他混过这遭，不然卫琛要是哄不回师妹的欢心，难保他不会把真相说出来。
“把人送回去就好了，怀音此事纵使做得不妥了些，好在也没酿成什么大错，师妹还是原谅他吧。”
都梁香一记眼刀飞来：“我是骂他了没来得及骂你是不是？有你在这儿装好人的份儿？他要是挨两巴掌，你就也该挨一巴掌！”
王梁悻悻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