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外的声音越来越响。萧锦宁坐在车厢里，手指搭在药囊上，指腹轻轻擦过布面的接缝。她没有掀帘，但已听清那些话语。
“侯府那位小姐，生母是被她克死的。”
“听说她出生那天，母亲就断了气，大夫都说这孩子带煞。”
“可不是嘛，现在人回来了，家里又出事，连主母都被押走，这不是克亲是什么？”
赶车的老仆也听见了。他放慢速度，低声问：“姑娘，还去药材铺吗？”
“去。”她说，“照原路走。”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人群密集的街口。叫卖声、议论声混在一起，有些话直冲着侯府方向而来。她闭上眼，呼吸平稳。
阿雪蜷在她脚边，耳朵竖起。
“你听到刚才那些话了？”她轻声问。
阿雪点头。
“去办件事。”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好的帕子，“等会儿我会下车，你趁乱出去，在人群里走一圈，把这块帕子叼着跑一趟。”
阿雪抬头看她。
“别让人抓到你，也别咬破它。”
阿雪起身，抖了抖毛，银白的身影一晃，已藏进车座下的暗格。
马车回到侯府门前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衣衫破旧的乞丐站在台阶下，嘴里念叨着“克亲”“带煞”之类的话，旁边还有些百姓驻足观望。
门房不敢开门，只敢从门缝往外看。
萧锦宁推开轿帘，自己走了下来。她站定在石阶最高处，月白襦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底下声音小了些，但仍有窃语不断。
她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阿雪从墙头跃下，口中叼着那块帕子，径直穿过人群。人们下意识让开一条路，看着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在人群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名正大声嚷嚷的乞丐面前，将帕子放在地上，又退后几步，静静蹲下。
那帕子被风掀开一角，上面绣着一个“宁”字，针脚细密，颜色微旧。
人群安静了一瞬。
萧锦宁这才开口：“我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太医署的首席女官，一生救人无数。她死于一场谋害，因为她的医术太高，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底下有人抬头看她。
她继续说：“你们现在听到的这些话，不是真相。有人花钱请人来说，每讲一次，给三十文钱。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求谁相信我，而是告诉你们，不要被人当枪使。”
她抬手指向阿雪脚边的帕子：“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她给我取名‘宁’，是希望我平安，也希望我安宁。可这十几年，我没有一天真正安宁过。”
一名妇人走上前，低头看了看帕子，又抬头问：“姑娘，你说有人花钱雇人传话……有证据吗？”
“会有。”她说，“明天城门口就会贴出几张画像，画的是今天在街上散布谣言的人。你们可以去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不信，有人犹豫，也有人悄悄往后退。
萧锦宁不再多言，转身回府。阿雪跟在她身后，跃上台阶时尾巴轻甩，帕子被风卷起，又被它用爪子按住。
门在身后关上。
当晚三更，她换了一身深色衣裳，独自出了后巷。阿雪跟在身边，两人一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城南贫民区的小路上。
这里住的大多是流民和乞丐。夜风带着馊味和湿气，吹得灯笼摇晃。她在一处破棚前停下。
里面坐着三个男人，围着一小堆火，正分着几个馒头。
“明天还得去侯府那边转转。”其中一个说，“赵小姐说了，再讲三天，十两银子。”
“值了。”另一人啃着馒头，“我儿子能吃上药了。”
萧锦宁站在阴影里，闭上眼。
心镜通开启。
那人的念头清晰传来：“十两啊，够活命了。反正也不是我说的，是上面让我讲的。什么克亲不克亲，谁知道真假。”
她睁开眼，退回巷口。
从袖中取出纸笔，借着远处灯笼的光，开始画。
第一个，瘦脸，左颊一道疤，右袖缺角；第二个，秃顶，左手少一根指头；第三个，背驼，走路一瘸一拐。
她一笔一笔画下，每画完一个，就在旁边写下他们说的话。
画完最后一张，她收起纸，对阿雪说：“回去。”
第二天清晨，侯府仆从奉命将几张画像贴在城门口、集市口和茶楼外墙上。每张画像旁都有一行字：
“此人受雇散布谣言，每讲一次得钱三十文。来源可查。”
起初有人围观，指指点点。
后来有人认出来：“这不是老李吗？昨天还在我家门口讨饭，怎么就成了造谣的？”
“我看见他在侯府外站着说‘克亲’，给了他两个包子，他还谢我。”
“原来真是拿钱办事！”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中午，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有钱人家争家产，拿我们穷人当嘴使。”
也有人说：“我还真信了，差点跟着扔菜叶子，现在想想，真是糊涂。”
到了下午，那些曾站出来喊话的乞丐都不敢再露面。有几个被认出来，直接被人堵在巷子里骂了一顿。
城门口的画像前始终有人驻足。
而侯府门前，再没人敢聚众喧哗。
萧锦宁坐在院中，正在整理药囊。她把玉盒拿出来检查，三只噬金蚁安静地趴在角落，触角微动。
阿雪蹲在一旁舔爪子。
“明天要去药材铺买寒铁粉。”她说，“这种虫要长大，得吃金属。”
阿雪抬头：“你打算什么时候用它们？”
“快了。”她合上药囊，“有人已经开始怕了。只要再推一把，就能逼她出手。”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门外街道安静，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屋檐的影子。
她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时辰，对阿雪说：“今晚我要去趟西市，那边有个老药贩认识寒铁矿，得亲自谈价。”
阿雪跳起来：“我跟你去。”
“不必。”她说，“你留在府里守着盒子。万一有人闯进来，你知道该怎么办。”
阿雪点头。
她转身回房，从柜底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整齐排在红绒布上。
她选了三根，插进发髻右侧，又将药囊重新系好。
出门时，天还没黑。
马车已在侧门等候。
她上了车，对车夫说：“去西市，走小路。”
车轮启动，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行至半途，她忽然察觉不对。
前方路口站着一个人，挡在路中央。
车夫勒住马，皱眉喊：“谁在那里？站那么近，想撞死不成？”
那人没动。
萧锦宁掀起一角车帘。
昏暗路灯下，那人穿着破旧灰袍，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中盖着一块黑布。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