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回廊，萧锦宁站在窗边，指尖还沾着方才研磨药粉的微涩。她望着西厢那扇映出人影的窗纸，眉头未松。
那人影一直坐着，不动，也不唤人。
她已察觉异常。赵清婉服下的药绝非寻常毒物，气味古怪，连阿雪都避之不及。更奇怪的是，那一片区域仿佛被隔绝了声音，她发动“心镜通”竟听不到任何心声。
她正欲再探，忽觉院外气息有变。
不是脚步声，而是衣料摩擦枝叶的轻响——有人从月门方向走来，未持灯笼，也无通报。
她迅速退入回廊暗处，屏息凝神。
一道玄色身影缓缓步入花园。那人穿玄底绣金蟒纹长袍，手持鎏金骨扇，步履沉稳，却在经过石径时微微一顿，似有不适。他抬头望了望天，又咳了一声，唇角渗出一丝暗红，抬手用扇柄轻掩。
就在此时，阿雪从空间跃出，嘴里叼着一枚泛蓝光的果子，正是刚成熟的冰魄草果实。萧锦宁脸色一沉，低喝：“再偷吃灵果，便把你关进石室！”
阿雪受惊，转身窜上老梅树梢，尾巴高高翘起，爪子紧紧抱住枝干。
那男子抬头，目光落在白狐身上，忽然轻笑：“这狐狸倒机灵。”
萧锦宁心头一紧。这笑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不像府中下人，也不像寻常访客。
她缓步走出阴影，行了一礼：“深夜入园，不知是哪位贵客？”
男子转头看她，眸光微动，略一点头：“冒昧打扰。途经贵府，见园景清幽，一时忘返。”
他说得客气，可站姿笔直，肩背未弯，毫无赔罪之意。
萧锦宁不动声色，开口道：“此地乃内宅禁苑，外人不得擅入。若被家父知晓，恐生误会。”
男子轻摇折扇，又咳两声，嗓音略哑：“姑娘说得是。”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树上的阿雪，“只是这只狐狸……我曾在梦中见过。”
萧锦宁眉梢微动，心中警觉更甚。她悄然发动“心镜通”，神识锁住对方。
心声入耳：“她便是萧锦宁？传闻侯府假千金重生归来，手段狠辣，今日一见，倒是比想象中更……耐看。有趣。”
她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只垂眸道：“殿下？”
男子笑意未减：“随口一称，姑娘勿惊。不过一介闲游书生罢了。”
萧锦宁不接话，只道：“既是闲游，也该避人庭院。若惹是非，书生二字可保不了命。”
男子点头，收扇于袖，转身欲走。行至月门前，却又停下，背对着她道：“你那狐狸……似与我有缘。”
话落，人已离去，只余夜风卷起一片落叶。
萧锦宁立在原地，未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药囊边缘。那里藏着一根毒针，随时可出。
她低声唤：“阿雪。”
白狐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嘴里的果子已被藏进空间。
“刚才那人，你认识？”
阿雪摇头，耳朵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萧锦宁盯着它：“你在他靠近时，为何不上树？等我斥责才躲？”
阿雪低头蹭她裙角，尾巴轻轻摆动。
她不再追问，转身回房。烛火亮起，她取出密册，翻开一页空白纸，提笔写下：“玄衣，绣金蟒，鎏金扇，咳嗽带血，自称书生。言语试探，心声称我‘有趣’。”
写罢，合上册子，放入袖中暗格。
她闭眼，第三次发动“心镜通”，试图捕捉那人离去后的残留心声。片刻后，一段模糊思绪浮现：“……确有本事，能养出灵狐，又能控读心术而不露痕迹。淑妃所言不虚，此人不可轻用，亦不可不用。”
她睁眼，眸色渐冷。
此人不仅身份不凡，还知她读心之事。而提到的“淑妃”，更是让她脊背微寒。
她起身走到案前，取过一本旧籍，翻到“皇族谱系”一页。指尖划过一行行名字，最终停在一处。
齐珩，太子，二十一岁，母早逝，养于淑妃膝下。体弱多病，常年不出东宫。然近三月，曾三次微服出宫，皆无记录。
她盯着这个名字，许久未动。
烛火跳了一下。
她吹灭灯，坐于窗边，手中握着一枚玉瓶——那是她今晨新制的“静心散”，可掩盖气息波动，防读心术反噬。若下次再见此人，可用此物试探。
她知道，那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侯府花园。更不会只为看一只狐狸。
他在观察她。
而她，也必须看清他。
夜更深了。
她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响动。
她未抬头，只淡淡道：“进来。”
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单膝跪地：“小姐，查到了。那人身旁随从穿着东宫暗卫的靴子，左脚第二扣有补丁，是去年冬赏赐的款式，仅限四品以上亲随使用。”
萧锦宁问：“他走哪条路出府？”
“走北角门，有马车等候，帘子未掀。但车轮压过青石时，留下一道金粉痕迹。”
“金粉？”
“是东宫专用的熏香残渣，混在车轴油里，防锈用的。”
她指尖轻敲桌面。
东宫的人，敢在侯府内随意行走，还能避开巡夜守卫。说明要么早有安排，要么……父亲早已知情。
她问：“他来多久了？”
“约一刻钟。先在西厢外站了半刻，似在听什么。后来才往花园走。”
她眼神一冷。
他先去了赵清婉的院子。
是冲着那枚黑药来的？
还是……冲着她设的局？
她起身，走到玲珑墟入口，默念开启。空间内，冰魄草已长至三寸，蓝光微闪。她伸手摘下一小片叶子，放入玉瓶，与静心散混在一起。
五日后便可收割整株，届时能炼出三粒解毒丹。但现在，她需要更快的东西。
她看向角落的化形丹。那枚晶莹丹药静静悬浮在玉盘上，周围浮着淡淡的光晕。
阿雪跟进来，蹲在灵泉边，眼巴巴看着她。
“你想化形？”
阿雪点头，耳朵竖起。
她沉默片刻：“时机未到。你现在出去，只会被人抓走。”
阿雪低头，尾巴耷拉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等我能护住你的时候，再让你出来见人。”
阿雪蹭了蹭她掌心，钻进空间深处。
她退出空间，重新坐回案前，取出纸笔，写下几行字：“太子齐珩，微服入府，目标不明。疑与赵清婉所服黑药有关。需尽快确认其真实意图。下一步：借太医署名义，请脉东宫。”
写完，她将纸投入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去请安。
陈氏仍在闭门养病，脸上敷着药膏，红肿未消。赵清婉则被安置在偏院，由专人看护，不得见客。
她路过花园时，特意停下，看了看那棵老梅树。树皮上有几道浅痕，是阿雪爬上去时留下的。
她伸手抚过那些痕迹，忽然发现树根处有一小块泥土颜色不同。
蹲下查看，那土略湿，像是被人踩过不久。
她挖开表层，底下压着一片金箔，极薄，印着半个蟠龙纹。
她认得这个图案。
东宫侍卫腰牌背面，就是这种纹样。
她将金箔收起，放入袖中。
回到房中，她取出密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下：“金箔，蟠龙纹，东宫之物。昨夜所见男子，确为太子齐珩。其入府目的有二：一探赵清婉病情，二试我深浅。双方皆未亮底牌，博弈开始。”
她合上册子，抬头望向窗外。
阳光照在药囊上，银铃轻响。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备轿，我要去太医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