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劭轻轻攥着林郁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
林郁像是没有魂魄的人偶娃娃，任由周劭拉着头，他的肢体僵硬，步伐迟缓，双眼空洞，目光涣散的落在地面上，对周遭一切声响、动静都毫无反应，乖顺得近乎麻木。
出发前，医生特意给林郁服用了少量镇定药物，怕他在路上失控。药物让他整个人陷入一种安静呆滞的状态。
周劭掌心温热，稳稳扣着他纤细的手臂，步伐放缓，小心翼翼带着他走出病房、穿过走廊，走出住院部的大门。
已是十一月深秋，风里裹着清冽的寒意，天光却格外透亮。踏出屋檐、踩下第一级台阶时，铺天盖地的暖阳骤然倾泻而下，落在他苍白瘦削的脸颊、单薄的肩头。
林郁涣散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僵硬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周劭注意到他这细微的动作，停下了脚步，“冷吗？”
这两天又降了一波温度，比之前冷了许多，寒意刺激着皮肤，呼出的气都带着白烟。
林郁没有回答。
风掠过树梢，卷来深秋的冷意，吹在他额头的纱布上。他头上也有伤口，头发被剃得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裸露着头皮，跟狗啃的似得。周劭抬手，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顶嫩黄色的毛线帽子，轻轻的给他戴上。
“周衍给你织的毛线帽。”他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了一眼，“别说，是挺好看的，周衍这小子手艺学得是不错，也不说给他老子织一件。”他嘀咕着，说到后面还有些酸，家里人都有，就到他就得等生日那天，臭小子是会气人的。
毛线帽质地柔软厚实，带着密密的暖意，恰到好处地护住他的头与双耳，隔绝了外头凛冽的秋风。
林郁眨了下眼睛，死寂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
周劭戴好帽子，顺势轻轻拢了拢他的衣领，“走了。”
林暖已经被护工抱进了车里，看到很久没见到的林郁她有些激动的往外动了动脑袋，“哥哥。”
林郁没有回答她，依旧神情呆呆的，林暖顿住，神情惊惶的看向周劭。
周劭没看见林暖的眼神，他站在林郁身后，弯腰抬着林郁的腿上车，安置好林郁，他随即侧身坐进车里，紧挨在少年身侧。手中拎着的小包行李随手放在脚下，“师傅，开车吧。”
司机闻言启动了车辆，车子嘟嘟嘟的动了起来。在相关部门的帮助下，周劭给三人买了火车卧铺票，好大一笔钱，周劭心疼得直抽抽。掏钱的时候，牙齿是咬了又咬，最终还是悻悻的付了。又叫了辆出租车，送他们去车站，可怜他刚刚攒出来给许漾买金子的钱一下子就掏空了，周劭的心都在滴血。
他转头看向林暖，叮嘱道：“路上要是难受就开口说，别硬撑着。你哥吃了药，有镇定效果，让他睡一会儿。等上了火车，就能躺下来休息了。”
林暖见周劭看到林郁的样子也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怕别人嫌弃林郁，把他当成疯子。可周劭的表情没有异样，还带林郁和她回临江，她心里又侥幸觉得或许周劭不知道林郁的疯病。
或许，她自己也不愿意往深里想，就当林郁是好好的，只是受了刺激才会变得沉默、戒备，不爱亲近人。
她乖巧的点了点头，“好的，周叔叔。”
车子一路行驶的平稳，将周劭三人送到火车站，周劭给司机加了点钱，叫他帮着把林暖抱上了火车，周劭牵着林郁拿着行李跟在后面。几人提前上了车，在火车上安顿了下来，卧铺的环境比硬座好太多了，周劭提前跟列车员打了招呼，他上厕所的时候也有人能搭把手看着林郁。好在一路都没出什么岔子，三人平稳的到了临江。
周劭直接将人送去了医院，医院早就联系好了，病床也提前留了出来，周劭给两人办了住院。
“周叔叔，你要走了吗？”林暖捏着被角看着周劭，轻轻问。
周劭把住院要用的东西放好，直起身，“嗯，一会儿护工大姐会过来，有她们照顾你和林郁，有什么需要你直接跟她说，我有空也会来看你们。”
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他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总不能把工作家庭扔一边，在医院照看俩人吧。
“好。”林暖点了点头，乖巧的应了一声。
“那大哥和周茜姐会来吗？”林暖问。
“他们上学忙，不一定有空。”周劭拿起自己的包，“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林暖看着周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咬了咬唇。
回来也晚了，休假也没结束，周劭索性就没去上班，直接回了家。好几天没见小家伙了，正好抽空陪陪他。
想象着小家伙窝进自己怀里，甜滋滋的叫自己爸爸的场景，周劭的嘴角控制不住的扬起。
安安正在楼下跟一群小孩玩耍，手里的铲子哼哧哼哧的铲着坚硬的地面，铲得火星子都快出来了。旁边蹲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两个人一边铲地一边斗嘴，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爸爸，我爸爸笨笨的。”小伙伴率先开火。
安安立刻扬起小脸，不甘示弱：“我爸爸比你，比你爸爸大大笨。”他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像是“大笨”比“笨”更厉害似的。
小伙伴比他的声音更大：“我爸爸最笨。”
安安跟他比谁嗓门大似得，“我，我爸爸最最笨！谁都，谁都没有我爸爸笨！”
旁边的小孩皱巴起小脸，不服气的把手上的铲子往地上一丢，“我的爸爸才是，他，他都，都不会拉臭臭！”
安安一下子站了起来，小手叉腰，不服气的说：“我爸爸，我爸爸会把，会把臭臭拉我裤子里，你爸爸不会！”
刚刚走近的周劭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宁愿不会！
周围的大人轰然大笑，有好事的人就逗安安，“你爸爸还拉到你裤子里呢？”
安安重重点了点头，伸出一把手指头，“爸爸拉好多人裤子，妈妈的，衍衍的，茜茜的，奶奶的......”他细数了一串名字。
周劭额角的青筋直跳，也不想把玩具拿给安安了，也不想看见他了，真是的，上班去不好吗？陪什么孩子，孩子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