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漾没有立刻离开，她在申海市也有事情要干。
三月的申海市，早晨还有些冷，空气中带着江面上吹来的潮气。许漾背着双肩包从公交车上下来，直奔同馨园总厂供销部。
厂区灰红色砖墙绵延老远，大门口立着褪色的白底红字木牌——申海同馨园食品总厂，铁门半敞，早到的货运卡车、拉货黄鱼车挤在门口，装卸工人粗声吆喝，铁皮货箱碰撞出哐当巨响，空气里飘着面粉、油脂与饼干烘烤混合的甜香。
许漾嗅了嗅，又饿了，她想买包方便面干嚼了，特别香。
供销科是在排单层平房里，一大早，里面就已经挤了不少人，最近物价上涨，嗅觉灵敏的鲨鱼早就闻着味儿来了。
“段霜，你在外面等着吧。”许漾看了看里面挨挤的人头，“我自己进去吧。”
段霜点了点头。
许漾老老实实的拍在后面，踮着脚往里瞧，里面的装修很符合时代特色，每个人的桌面上都放着算盘和摞得老高的货单，穿着藏青工装的工作人员正跟围在桌子前的人说话。
“50箱起批，你这个量太小，等不来的，你去二批吧。”许漾排到里面的时候，就听见一个工厂的工作人员毫不留情的将一个小客户拒之门外。
那人似乎还想再磨一磨，嘴里说着“帮帮忙”但工作人员已经去看下一个人了，水杯在桌面上使劲儿的敲了敲，“下一个。”
还在求情的人立马就被下一个人挤了下去，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确实没有希望了，这才转身走了。
许漾往前挪了两步，看见柜台前围了三四个人，有的拿着公文包，有的手里捏着钞票，张口说着自己要批发多少。
“同志，我来登记批发方便面。”许漾把证件一字排开推到柜面，声音稳当。
中年供销员目光快速的“副食品零售”一行字，又拿起卫生许可证核对，指尖敲着桌面：“外地个体户？厂里规矩，方便面最少五十箱起提，一批货四十包一箱，出厂价八块八一箱，全款结清，不赊账，也不收粮票。”
其实就是工厂自己生产多余出来的计划外的议价货，不是那种计划内的货，包装更小，专门供给外地小商贩拉回本地零售的，工作人员报给许漾的就是这种。
许漾可不管你一箱里面是四十包还是一百包，买就对了。
“我定一万箱。”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都静了静，许漾面前的工作人员抬起头，“同志，你说多少箱？”
“我定一万箱。”许漾面色平静，声音不大，丝毫没有说出一个重磅消息的自觉。
工作人员眨了眨眼睛，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你是说一万箱，确定没错吧。”
“确定。”许漾点点头，语气跟刚才一样稳。
后头的人都伸头伸脑的往前看，谁啊？这么豪气，张口就是一万箱。有人小声议论起来，猜测这个不起眼的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能一次吃下这么多货，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或者只是某个大老板派来跑腿的。
有的人则是担心许漾把他们的货都给买断了，嚷嚷着：“哎，有钱也不带这样的，你买完了我们还怎么买。”语气带着明显的焦躁。旁边有人跟着附和：“是啊，一万箱可不是小数目，厂里要是供不上，咱们不就白跑了？”
那几个已经先订了货的客户彼此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既有一丝被抢了先的紧迫，又隐约透着几分好奇。
许漾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工作人员开单。她不需要解释什么，现在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就看敢不敢赌一把了。
她敢把一次性投入小十万，反正她上年挣了不少，才花了五十多万给安安买地，还有一百多万的现金能动用呢，底气足的很。
工作人员又重新看了许漾一眼，站起来，说了一句：“你等一下，我去叫我们科长来。”
许漾被请入了单独的办公室，供销科长一脸笑的招待她。
“你好你好，我姓王，是这里的科长。里面请，里面坐。”他侧身让开门口，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许漾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眼这间小办公室。
科长绕过桌子坐下来，一边给她倒茶一边笑着打量她，“许老板是临江的？那边我熟，我年轻时候在那边供销系统干过几年，以前一直做副食采购，对那边的市场还算了解。你这次要得这么急，是接了哪里的单子，还是自己囤着慢慢出？”
许漾笑了笑，含糊道：“我自己卖，现在物价涨的厉害，我觉得做这个有的赚。”
王科长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采购单，又问了一次：“一万箱，确定都要？我们工厂规定要现金一次性结付的。当然啦，我们工厂对您这样的客户也是有诚意的，如果全款一次性付清有压力的话——”他慢慢补了一句，“也有别的办法。你那边要是能找个本地商户做担保，或者先付一部分定金，厂里可以先排产。
他心里也在估算。一万箱相当于工厂好几天的产量，能稳定消化这个量级的客户，如果她真能稳定拿货，工厂当然愿意给出一些让步，比如提货周期放宽一些、安排优先发货之类。但是这人是第一次合作的，他有点儿拿不准能不能信任。万一货拉走了钱却周转不开，到时候追款可就麻烦了。他不想轻易放走一个大客户，但也不想冒不必要的风险。
她会先正面回答他的顾虑：“王科长，货款可以一次性结清。咱们直接去银行，全款转账，款到发货，你不用担心收款问题。”
“合同上注明数量和价格，我今天就可以安排转账，你那边安排生产。提货分批走，一个月内拉完。”她笑了笑，“当然，如果贵厂对大客户有提货周期上的灵活安排，我这边也欢迎。”
王科长松了口气，笑了起来，“我这就拿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