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繁按照名片上的位置找了过去,名片被他攥了一路,被汗浸湿了一次又一次,边角都卷起来了。
七月末的临江,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在上面,晕乎乎的腿软。梧桐树的叶子耷拉着,蔫蔫的,没有精神,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声长一声短,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站在兴华大厦的楼下,仰头往上看,窗户开着,里面人影幢幢,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呀地转,一圈一圈的。楼里楼外,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他知道,自己一旦走上去,就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一条路。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话流行了千年不是没有道理的。对于男人来说,渴望权力是天生的,哪个大学出来的不想当个威风凛凛的干部,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郑繁也不例外。
况且,对于郑繁这样的寒门贵子来说,他是母亲和全村的希望,都指望着他光耀门楣,造福乡里,即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干部,他们也觉得光荣。
他知道,自己早晚能走上去,只需要时间,只需要熬,只需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可是,母亲等不起他功成名就。他做不到踏着母亲的命往上爬。
若他最终选择到一个小公司里面给人当助理,他们会觉得郑繁自甘堕落,不走正道,甚至会怪他自作主张,背弃全村人的希望。这条路不会是母亲和乡亲们希望他走的那条路,可却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出路的路。
郑繁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
予安商贸有限公司在二楼,郑繁没用走多久就到了。
里面正热闹,像是有什么活动,他走近几步,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这西瓜真不错,又甜又脆,要是是冰镇的,就更好了。”
“下次我买点儿冰块,先把西瓜冰一冰再给大家切。许总说了,每天一个西瓜,一直吃到下季。”
里面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接着传来一道男声,“许总大气,咱们这些跟着许总干的,才是真的有福气,现在,楼上楼下的那些公司,谁不羡慕我们。”
“许总说了,天热,大家吃的开心,上班才有动力,西瓜管够。”
郑繁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抬手敲了敲门,“笃笃——”
姚钱树从茶水间走了出来,看见在门口站着的郑繁,脸上立刻挂上亲切的笑意,“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许老板。”郑繁说。
“我们老板出差了,目前不在临江。”
郑繁一愣,他抿抿唇,“打扰了。”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位先生,请等一下。”姚钱树叫住要走的郑繁,“请问您是郑繁先生吗?”
郑繁一愣,转过身来,点头,“对,我是。”他拧眉看向姚钱树,“你知道我?”
姚钱树伸出手,笑着将他往里引,“我们许总走之前交代过,说如果郑繁先生来的话,一定要将东西交给您。”
郑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有东西给我?”
姚钱树点了点头,将他引进了最近的一个小会议室里。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几行字,画了几个箭头,看得出是开过会的痕迹。
他给郑繁倒上一杯凉白开,“您喝点儿水歇一下,我去把东西拿过来。”
郑繁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攥着那个玻璃杯,指腹贴着杯壁,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指尖漫延。心里猜想着许漾到底给自己留了什么。他们只见过一面,前后不过几句话,她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东西?她怎么知道自己会来?一个个问题从他脑海中闪过。
姚钱树很快重新走了进来,他把一个信封推到郑繁的面前,“这是五百块钱,我们许总说,您要是遇上困难找到这里,让我先把这些钱给您,您先拿去应急,不用急着还。”
五百块钱,厚厚的一个信封,被撑得变了形。郑繁看着它,眨了眨眼睛,“这是她说的?”
姚钱树笑了,“对,是许总亲自交代的。”
“为什么?”郑繁轻声呢喃,他们萍水相逢,她为什么要屡次帮助自己,送他母亲去医院是,借钱给他是,现在也是。
“什么?”姚钱树没听清。
郑繁回过神,摇了摇头,“她有说别的吗,比如让我做什么事?”
姚钱树摇了摇头,笑道:“这,我们许总没交代,如果您有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给我们许总,不过白天我们许总都在忙,估计没时间回电话,您可以晚上七点钟左右打电话过去看看。”
会议室安静了几分钟,郑繁站起身,伸手拿起那个信封,“不用签欠条吗?”
姚钱树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许总说不用签,她信任您的人品。”
郑繁没说什么,拿着东西出了门,姚钱树亲自将人送到楼下,回来看见赵林在前台徘徊,看见姚钱树,他笑着上前搭上姚钱树的肩膀,打听着:“谁啊?”赵林往楼下努了努嘴,“来干什么的?”
姚钱树的嘴巴跟蚌壳似的,一点儿有用的消息都不露出来,“许总的客人,来拿点儿东西。”
“什么东西啊?”
姚钱树摇了摇头,一脸天真,“这我哪知道啊,许总只吩咐把东西给他,我哪敢看。”
“小树啊,小树,”赵林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你这嘴,可真严。”
“赵哥,您可打趣我了,不是我不说,是我真不知道啊。”
暑气终于消散了不少,知了还“知——了——知——了——”的叫,周劭给安安买了根雪糕,可给小家伙吃美了。双手攥着雪糕棒,整个脑袋都恨不得埋进去,嘴里裹得啧啧作响,嘴边一圈白胡子。
周劭伸手在下边接着化了的水,顺嘴吸溜了,“快点儿吃,别浪费,你看都化了。”
闻言,安安吃得更起劲儿了,眼见着雪糕水滴滴答答落下去,急得喉咙里嗯嗯叫。他把雪糕递到周劭嘴边,急急叫:“爸爸咬,爸爸咬。”
周劭一张嘴,咔嚓一下就咬去一半,“好了,剩下的不化了,赶紧吃。”
安安看看雪糕,又看看周劭的嘴,伸手扒开,见周劭嘴里面空荡荡的,这才重新埋下头去啃雪糕。
“走了,给你妈打电话去。”周劭抱着小家伙往电话亭走。
电话响了几声,周劭接起,那边响起的却不是许漾的声音。
“怎么是你,你阿姨呢?”
周茜也在添雪糕,要不是老周是她老爹,许女士让回电话,她才不乐意打呢。正吃着冰棍,嘴巴忙着呢。
“跟一个男的打电话呢。”她嗦了一口,雪糕水顺着木棍儿往下淌,她赶紧用舌头一扫,滋溜一声,在嘴角画了个半圆,美滋滋哟。
“男的?”周劭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听不出意味。
周茜也没听出来,她没耐心地说,“嗯,现在跟一个男的打电话,一会儿,一会儿要跟帅哥去喝咖啡,要是能带我去就更好了,哎呀,我们忙着呢,要是没事你就挂了吧。”
说完,就装模作样地嗯嗯啊啊一通假应和,把电话给挂了。
周劭听着忙线,哼一声把电话给挂了回去,他咬着牙低声道:“臭丫头,等你回来的。”
周劭抱着安安回了家,只是那背影怎么说,像个被霜打了,但还在努力挺着腰杆子的老茄子。
路过菜地,周劭摘了个冬瓜,回家用水把外面洗干净,往安安的小床里一塞:“抱着睡去吧,晚上不许再闹人了。”
安安搂着那个冰冰凉凉的大胖冬瓜,高兴得像捡了个亲兄弟,翻来覆去玩了小半个钟头,最后抱着冬瓜睡着了
周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热得睡不着。半夜,他猛地坐起来,打开家里的灯开始搞卫生,家里的床单被罩全洗了一遍,桌椅板凳全擦了一遍。
一边拖地一边嘀咕,“咖啡那苦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比旧社会的命都苦。”
拖把往桶里一杵,水花四溅,“给谁打电话呢,自个儿儿子电话都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