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过二十分钟，教室彻底空了。
温迟跟着朋友去食堂的时候，注意到后座窗边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
雨声淅沥，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将午休时的教室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温迟抱着热好的便当盒小跑回教室，发梢还沾着走廊飘进来的雨丝。
推开门时，她愣了一下。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叶星澜一个人。
她还在这里。
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转学生正趴在靠窗的课桌上，侧脸贴着臂弯，黑发如瀑般垂落。
她没睡，睫毛下的瞳孔映着灰蒙蒙的雨幕，像一潭被搅浑的泉水。
桌上没有便当，没有零食，只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冷雾。
叶星澜听见脚步声，却没抬头。
她的胃里泛着酸，但不是饥饿感。白婉柔早晨那通电话还在耳边嗡嗡响：“你妈的东西该扔了，占地方。”
她的手无意识摩挲着脖颈间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银色项链硌在锁骨上，只剩冰冷。
世界仿佛就只剩下雨声敲打窗户的细响。
她没由来回想到转学那天，继母温婉笑着握住她的手：“你不喜欢景辰，你和他在一个学校会耽误你学习的，我已经和你爸爸商量过了，他同意你转学了…”
那双温柔含水的眼睛，现在想来就一阵反胃。
恶心。
温迟捏紧了便当盒的绑带， 叶星澜蜷缩的背影让她想起些不好的回忆。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
“叶星澜……”她小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蹭着便当盒边缘，“你……要不要一起吃？”
叶星澜转过头，泪痣在阴雨天里显得愈发幽暗。
她扫了一眼温迟手里印着卡通图案的便当盒，嘴角扯出个讽刺的弧度：“怎么，要施舍我？”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迟的脸颊瞬间泛起绯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便当盒边缘。
叶星澜看见了她的小动作，也注意到她小指处有个小小的擦伤，还没完全好。
那是上周帮她挡飞来的排球时蹭破的。
但她那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多管闲事”。
沉默蔓延着，正当叶星澜以为她要走了，她咬了咬唇瓣，坐在了她面前。
“我自己做的，”温迟声音软软的，像是某种哄诱，“不嫌弃的话……”
叶星澜没再说话，目光却从便当移到温迟的脸上。
少女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因为跑动泛着浅粉，睫毛上还挂着不知道是不是雨水的水珠，湿漉漉的，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温迟看她没再拒绝便默默给她分了一半米饭，小心翼翼摆在她面前，把排骨往中间推了推，把筷子擦拭干净放在她面前的饭盒上，偷瞥了她一眼。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掩盖了眸色，她看不出叶星澜在想什么，毕竟她面无表情。
温迟的心跳有点快。
她其实很怕又被拒绝，但更怕叶星澜就这样饿着。
叶星澜的指尖颤了一下，她想起母亲去世前最后一个雨天，也曾亲昵为她夹菜，对她说“澜澜帮妈妈吃一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记忆里的母亲面目模糊，只剩下碗沿余存的指尖温度。
她默默的开始吃起饭，眼眶却意外开始发涩。
眼前的人软乎乎地笑了，忙不迭又给她夹了几块排骨。
白米饭上铺着焦糖色的排骨，旁边挤着几朵西兰花。
很有食欲。
“难吃…”
但其实，肉质软烂，甜咸刚好，是……很温暖的味道。
所以最后叶星澜很快都吃完了。
慢条斯理擦着嘴，看着眼前努力吃着饭的小脑袋，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压在桌面上。
“以后午饭，你做。”她语气平静，像在谈一笔交易，只是眸色闪了闪，“钱我出。”
温迟呆住：“啊？” 目光触及到眼前人微微闪躲的水眸又鬼使神差点了头。
“好~”
温迟尾音的婉转像勾子，让她想起母亲以前养的波斯猫，撒娇时会用尾巴勾主人的手臂。
看着温迟收下那笔钱，叶星澜将目光转向窗外，雨幕中有同学正打着伞玩踩水的游戏。
看了好一会，对方终于放下了筷子，开始吭哧吭哧收拾饭盒。
叶星澜移回目光，开始若有似无观察她。软软的睫毛，圆溜溜的杏眼总是含着雾，脸蛋微微带着肉，像柔软的糕点。
她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她有什么目的吗？还是说……
叶星澜咽了咽口水，目光触及她脸颊上那粒白色，开口道：“你脸颊上有饭粒。”
“啊？”对方歪了歪头，手在脸上胡乱摸着。
叶星澜下意识伸手，却在即将碰到时转为用筷子尾端戳她脸蛋：“…这里，笨蛋。”
温迟呆住，慌忙用手背擦着饭粒。
“对…对不起…”
叶星澜看着眼前人慌乱羞赧的样子，嘴角不经意向上勾起微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快到温迟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一瞬间，她的睫毛好像颤了颤，嘴角绷直的线条变得柔和，梨涡浅浅旋出，眼下泪痣随笑意轻移，像冬雪初融时，星子落进刚化的溪水里。
温迟欲言又止，“叶星澜……”
“嗯？”
对方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还没等温迟说出口，一群笑闹的女孩子涌入了教室。
其中几个无意瞥了叶星澜一眼，微不可察皱了皱眉，自然地牵着收拾好饭盒的温迟的手，笑眯眯地拉到她们一团。
温迟想和叶星澜道别，却发现叶星澜已经别过头看向窗外了，便咽下话。
“迟迟我和你说，你今天不在食堂吃真的很可惜…”
“就是呀。亏大发了，你知道你错失了什么吗？”另一个女生肘了肘她的胳膊。
温迟正在把饭盒往书包塞。
“…你们是捡到钱了吗？”歪头疑惑地看着她们。
张韵恨铁不成钢般用力拍了拍温迟的脑袋换来一声“哎哟”，看着眼前女孩微微泛红的眼尾便凑到她耳边开口。
“是个低年级的小帅哥哦。”
温迟知道张韵她们喜欢聊这种八卦，便默默听着，等她们结束了话题便软软地开口，“食堂有新出什么菜吗？”
果然，张韵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喋喋不休起来，“食堂新出了个杨枝甘露馅包子，很好吃哦~”说着，眯着眼笑了笑。
其他人也发出奇怪的笑声。
“杨枝甘露馅包子…？”温迟松了手，却被张韵拉住坐她旁边。
“不过我还是喜欢黄焖鸡、照烧鸡腿、辣子鸡丁、盐焗鸡翅、板栗炖鸡、葱香鸡翅、蒜香蒸排骨……”
另一个女孩子也接上话，
“嗯…我喜欢白菜蒸鸭、冬菜烧鸭、虫草炖鸭、辣味卤鸭、鱼香回锅鸭、清炖八宝鸭、土豆烧鸭块、酱爆鸭丁，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
温迟晕乎乎听着她们一骨碌说一大堆，本来还跟着记，到后面一个字没记住，只能跟着点头。
“嗯…”
叶星澜坐在位置上瞥了一眼温迟掰着手指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勾起极小的弧度，但很快，她又转头去看窗外。
雨好像小了。